第7章
陆景川把诺基亚揣回兜里。
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大腿布料。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声音闷闷的。踩在软绵绵的红地毯上。
一个留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件质地很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肚子把皮带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他走得很急。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抱着夹子的科室主任。
全是一路小跑。
大背头没等走到跟前，一双胖手就伸了过来。
“陆书记！哎呀，陆书记！”
吴建候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浓浓的江北口音。
“刚才在下面视察防汛工作。没能去车站接您，这是我吴某人的失职啊！”
他一把攥住陆景川的右手。
手心很热。两只肥厚的手掌上下用力摇晃。
陆景川没被他晃动。双腿站得死死的。
肩膀上的酸痛被他这一拉扯，抽了一下。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吴县长客气了。”他抽出手，在裤腿边蹭了蹭手心沾上的汗。
“我自己打车过来的。十二块五。”
吴建候愣了半秒。
他目光飞快扫过陆景川身上发皱的白T恤，还有那双沾着泥点子的旧运动鞋。
脸上的笑纹瞬间挤得更深了。
“胡闹！”吴建候猛地转头，指着站在门边的刘波。
手指头快戳到刘波的鼻尖上。
“我怎么交代你的？啊？”
吴建候嗓门扯得很大，震得走廊上的声控灯全亮了。
“陆书记是省里派下来的父母官。你就给安排这种地方？”
他指着那扇起皮的绿皮木门。
“这屋漏雨漏得像水帘洞。隔壁锅炉房吵得能把死人震活。你让书记怎么办公！”
刘波缩着脖子。一米八的个头弯成了虾米。
“县长，真没别的屋了。楚主任说预算卡得死，新大楼那边的审批还没下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
吴建候一巴掌拍在刘波的后脑勺上。打得啪的一声脆响。
“没屋子？把我那间办公室腾出来！我搬去一楼档案室！”
这出苦肉计唱得连个磕巴都没打。
周围几个科室主任纷纷附和。
“县长您不能搬啊，您那颈椎受不了地下室的潮气。”
“是啊，咱们县穷。陆书记年轻，肯定能体谅基层的难处。”
一唱一和。把球全踢到了陆景川脚下。
隔壁锅炉房猛地发出一声巨响。
像是有个大铁锤砸在墙面上。脚底板一阵发麻。
陆景川站在木门边。没看对面那扇奢华的红木大门。
他伸手拍了拍绿皮门框上掉下来的白灰。
指尖沾了一层白灰粉。
“刘波说得对。”陆景川转头看向吴建候。
“青云县底子薄。老百姓还饿着肚子，我这个当书记的，怎么能占最好的屋子？”
吴建候听见这话，脸上的横肉放松下来。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抖出一根递过来。
“陆书记觉悟高。我们这些老同志惭愧啊。”
陆景川没接那根烟。
吴建候的手悬在半空。他干笑两声，自己把烟塞进嘴里。
旁边的科室主任赶紧凑上来打火。
火苗窜起。一股浓醇的烟草味飘进漏水的杂物间。
吴建候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陆书记，您刚从大学出来。基层的这潭水，混着呢。”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
“县里欠着施工队两千万的工程款。拖了教师半年的绩效。”
“到处都是要钱的窟窿。底下那些泥腿子，动不动就去市里上访。”
“您这刚来，先看看。不用急着烧火。”
“那些得罪人的烂摊子，我老吴替您扛着。”
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没钱没权，乖乖在这漏水的屋里坐着。
外头的事你少管。管了你也摆不平。
陆景川看着他在那喷云吐雾。
等吴建候说完了。
陆景川把手上的白灰拍干净。
“吴县长这番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吴建候以为这新来的被镇住了。
刚要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掐掉。
陆景川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咔嗒一声。
他直视吴建候被烟熏黄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死。
“既然县里穷成这样。连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都得用锅炉房改装。”
陆景川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一排穿着名牌衬衫、夹着皮包的科室主任。
“那我作为青云县一把手。今天就下第一道口头指令。”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锅炉房的轰隆声还在响。
吴建候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陆景川。
“刘波。你拿笔竖着耳朵记。”
陆景川盯着那个发呆的干事。刘波手忙脚乱地去摸胸口的碳素笔。
“第一。从今天中午十二点起。全县所有行政事业单位，冻结一切对外接待费用。”
“高小琴酒楼、皇冠假日宾馆的公务签单，全部作废。谁吃谁自己掏钱。”
几个科室主任脸色一变。
吴建候嘴里的烟灰掉在皮鞋上，他没顾上掸。
“陆书记，这不合规矩啊。市里下来检查防汛，连顿热饭都不管？”
陆景川没理他，继续报。
“第二。车管科所有账目封存。全县公用车辆，立刻停止燃油费和维修费报销。”
“出差办案，一律坐长途大巴。市里开会，坐绿皮火车。”
“第三。冻结财政局关于县委大院的所有采购审批。买一张A4纸，也得我签字。”
陆景川说完，转头看向吴建候。
“吴县长。既然穷，咱们就勒紧裤腰带。把钱省下来去还老百姓的债。这觉悟，行吗？”
这是直接掀桌子了。
切断接待费，等于断了本土派拿回扣的钱袋子。
停掉公车报销，等于收了他们耀武扬威的腿。
这三刀全剁在他们的命门上。
吴建候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皮肉紧紧绷着。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发青。
他猛地把手里的半截中华砸在红地毯上。
皮鞋踩上去，用力碾了两下。
火星子被踩灭。
“陆书记。你这是在胡闹。”
吴建候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连尊称都省了。
“常委会上没过的规矩，你一句话就想掐断全县的运转？”
他往前逼近半步。肚子上的肉顶着皮带。
“你以为你是谁？你连个章都还没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空气黏稠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个科室主任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波握着笔的手在抖，本子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黑道子。
吴建候刚要抬手去指陆景川的鼻子。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听就是有人在往上死命地跑。
“吴……吴县长！”
楚云飞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他西装的下摆被门把手撕破了一个口子。
脖子上的红领带歪在肩膀上。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汗。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无绳电话的子机。
楚云飞跑得太猛。脚底在红地毯上打了个滑。
直接单膝跪倒在吴建候脚边。
他顾不上爬起来。双手举着那个黑色的无绳电话。
嘴唇发白，直打哆嗦。
“吴县长！出大事了！”
楚云飞喘得像破风箱。声音都在劈叉。
“省纪委第四监察室……刚才打来突击电话。”
“指名道姓……要求严查咱们县委大院办公用房超标的问题！”
“赵立春副书记亲自下的令！”
走廊里死一样的寂静。
锅炉房的机器恰好在这一刻停了。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吴建候全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楚云飞手里那个亮着绿灯的电话。
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点一点转过来。
他死死盯住站在杂物间门口的陆景川。
眼珠子上爬满了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