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吴建候捏着电话的手背青筋暴起。
塑料机身被他捏得咔咔响。
他嘴唇发紫,想说点什么撑场面。嗓子眼里却像堵了团沾水的棉花。
憋了半天,他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
转过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楚云飞。
大背头散了,几缕油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他踩着沉重的步子往办公室跑。
纪委的电话还在等着他接。这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差事。
那几个夹着公文包的科室主任面面相觑。
没人敢再看陆景川一眼。贴着墙根溜了个没影。
走廊里只剩下刘波还傻站着。
陆景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推开那扇掉漆的绿皮木门。
他在那张缺腿的办公桌前坐下。椅子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伸手揉了揉还在泛酸的后腰。
从帆布箱里翻出一个玻璃杯。去墙角那个破塑料桶里舀了半杯凉水。
水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县委大院后头的露天停车场。
几棵歪脖子柳树连点像样的阴凉都遮不住。
四间连排的车库大门紧闭。
卷帘门上挂着两把生锈的铁锁。
车管科科长马强蹲在树根底下。
他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手里捧着半个西瓜,正拿着铁勺子挖。
吃得满嘴通红。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裤裆上。
陆景川顺着水泥道走过来。身后跟着缩手缩脚的刘波。
马强眼皮翻了一下。看见陆景川这身打扮。
他没站起来。用沾着西瓜汁的手背抹了一把嘴。
“马科长,陆书记要去乡下视察。”刘波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
马强把铁勺子扔在西瓜皮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哎哟,是陆书记啊。”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蒜味混着西瓜味飘出来。
“下乡视察?这可不巧了。”
马强指了指那几扇锁死的卷帘门。
“昨天刚下的大雨。县里那两辆桑塔纳进水了,发动机全憋熄火了。”
“修理厂的人上午刚把车拖走。大修。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
也不点火。就那么上下颠着。
“陆书记。咱们县的情况您也知道。”
“没别的车了。您这趟估计得缓缓。”
陆景川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院子里停着六辆奥迪。一辆考斯特。”
声音很平。不带一点火星子。
马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些啊。那是县政府招商引资用的专用车。市里给批的专款专用。”
“吴县长吩咐过。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没他的签字,这车钥匙谁也拿不走。”
马强摊开两只手。肩膀耸得老高。
“您要是实在急着下乡。”
他转过身,踢了一脚靠在树干上的一辆二八大杠。
自行车链条早掉光了。车座上的海绵露在外面,破了一个大洞。
“这车没锁。您骑这个去陆家村。顺道还能锻炼身体。”
周围路过的几个科员放慢了脚步。
捂着嘴在旁边窃窃私语。目光在陆景川那件旧衣服上扫来扫去。
本土派反击得很快。
纪委只是查办公用房,查不到车管科头上。
吴建候这是铁了心要锁死陆景川的腿。让他在这县委大院里当个睁眼瞎。
陆景川没看那辆破自行车。
他伸手摸向裤兜。
掏出那个掉了一块漆皮的诺基亚。
在粗糙的水泥墙上磕了一下边缘。屏幕亮起绿光。
拨号。贴在耳朵上。
电话响了一秒就被接通。
“来县委大院接我。”陆景川看着对面马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
“那辆黑的大块头开过来。这边的路不好走。”
“对。五分钟。”
他挂断电话。把诺基亚重新揣回兜里。
没有跟马强废半句话。直接转身朝大院的电动门方向走去。
马强愣在原地。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以为这新书记会气得跳脚。结果人家就打了个电话。
“装什么大尾巴狼。”马强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还接人?就他那穷酸样。能叫个带棚的三轮摩的就算他有本事。”
他踢开西瓜皮,捡起地上的烟重新塞进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
几个看热闹的科员也跟着摇了摇头。
下午两点四十分。
县委大院的门卫室里。胖保安正坐在椅子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
大门外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轰隆——”
这不是打雷。这是大排量柴油发动机发出的低吼。
连带着门卫室的铝合金窗框都在嗡嗡震颤。
胖保安猛地惊醒。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警棍掉在地上砸到脚面,他疼得直抽冷气。
他揉着眼睛往窗外看。
一头纯黑色的钢铁巨兽压过马路上的减速带。
车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全黑的磨砂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质感。
巨大的越野轮胎比胖保安的腰带还要高。
车头宽阔得像一堵墙。防撞梁上焊着粗壮的钢管。
这是一辆经过重度防弹改装的乔治巴顿越野车。
车牌挂着江南省会的黑底白字特权牌。
这玩意儿直接碾碎了青云县汽车站门口那些拉客三轮的自尊心。
一路轰鸣着怼到了县委大院的电动门前。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擦出两道焦黑的印子。
带起的沙尘扑在门卫室的玻璃上。
胖保安看傻了眼。
这玩意儿看着像刚从战场上拉下来的装甲车。
他连问都不敢问。手忙脚乱地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电动伸缩门哗啦啦地退到两边。
乔治巴顿发出一声闷吼。
直接压过大院门口的门槛。
庞大的车身在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它没有减速,直奔后头的露天停车场。
马强嘴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
他呆呆地看着这头巨兽朝着自己的方向撞过来。
狂躁的引擎气浪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发动机停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前的散热格栅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
整个大院安静了。
办公楼四层的窗户全被推开。无数个脑袋探出来往下看。
大院里走动的干部全钉在了原地。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留着寸头、身高一米九的壮汉跳下车。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西装。肌肉把布料撑得紧绷。
林栋。退伍特种兵。陆景川的司机兼保镖。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地上像是在砸钉子。
林栋大步绕过车头。
看都没看旁边面无血色的马强一眼。
径直走到陆景川面前。站定。
微微低头,拉开那扇厚达十厘米的防弹车门。
动作干净利落。
“老板。车到了。”林栋的声音低沉发硬。
马强的双腿开始剧烈地打摆子。
膝盖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刚才吃剩的西瓜皮上。
他看着那辆车。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景川站在车门边。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黄、领口起球的白T恤。
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完全没有因为这辆千万级豪车而产生半点局促。
他抬腿踩上纯钢的金属踏板。
坐进宽敞的后排真皮座椅里。
车门还没有关上。
陆景川把手肘搭在车窗边。看了一眼旁边快要尿裤子的马强。
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去陆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