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发改委的灯是晚上七点半才关的。
李一弘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燕京五月底的傍晚还透着凉意，风从楼间的空隙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司机把车开到台阶下面等他，他坐进后座，闭眼靠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过下午产业司那份新能源补贴方案的修订稿。
车开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这是同伟他们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门后，梁璐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祁同伟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明显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陈阳坐在他旁边，穿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手里端着杯水，看见李一弘推门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舅舅。"
"李叔叔。"
李一弘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来，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眼。小家伙比四年前送他去汉大的时候壮实了些，肩膀宽了，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带着点藏不住的倔。
"到了？"李一弘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报到办完了？"
"办完了。"祁同伟点头，语气里比电话里踏实了不少，"今天上午去的东城分局，政治部那边流程走完了，后天正式上岗。"
"分局那边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了？"
"给了一间单身宿舍，在东四那边。条件还行。"
李一弘"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陈阳。小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低头，但还是硬撑着迎上了他的视线。李一弘笑了笑："陈阳是吧？我听说过你。在汉东大学读的法学？"
"嗯，比同伟低一届，今年毕业，分到燕京了。"陈阳的声音轻轻脆脆的，但能听出来底下绷着一根弦。
"燕京好，发展空间大。"李一弘站起身，"走吧，先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李一弘预想的轻松。梁璐手艺不错，红烧排骨炖得酥烂，又炒了一盘清炒时蔬，蒸了一条鱼，把祁同伟和陈阳的碗堆得冒尖。陈阳慢慢放开了些，说起在燕京的新单位，说起找房子的烦琐事，梁璐在旁边给她支招说哪片租金合适、哪条线地铁方便。祁同伟不怎么说话，但夹菜的动作很利落，偶尔抬头看一眼陈阳，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李一弘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了祁同伟一眼："同伟，吃完来书房一趟。"
祁同伟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
书房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占了大半面墙，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桌面上的文件和书册照得清清楚楚。李一弘坐在转椅上，祁同伟拉了把折叠椅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材料的桌面，台灯的光正好把祁同伟的脸照得明亮。
李一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今天去分局，什么感觉？"
祁同伟想了想："大。比我想象的大，但里面的节奏很快，走廊里的人都脚下带着风。"
"嗯。东城分局是燕京的核心分局之一，案件量大，压力也大。"李一弘顿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这里来吗？"
祁同伟抬眼看着舅舅，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东城分局位置好、升得快。"李一弘的手指在桌面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因为这里能真刀真枪地办案，你刚从学校出来，要多学习，多看，为你以后打好基础，知道吗。"
祁同伟坐直了些："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李一弘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今天把你调来燕京，用的是正规程序，所有的章和签字都是实的。但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汉东那边会怎么想你？"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他们会觉得我有后台。"
"对。"李一弘点头，"他们会觉得你舅舅是发改委的，所以你能一步跨到燕京来。这个印象你甩不掉，也不用甩。但你记住一点——人家怎么想是一回事，你自己怎么做是另一回事。到了岗位上，案子办得漂不漂亮，能不能扛事，这些才是别人真正看你的地方。后台能送你进门，送不了你一辈子。"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李一弘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了，别那么紧张。你刚来，路还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打电话，你舅舅别的没有，但经验攒了不少。"
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台灯的光线下，桌面上一本摊开的文件册被风翻过去一页，纸页轻轻响了一声。祁同伟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裤缝，他在犹豫。
李一弘注意到了："还有事？"
祁同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措辞："舅，陈阳她爸的事。她让我问问你，能不能酌情处理。"
他把"酌情处理"四个字说得特别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打碎似的。
李一弘的表情没怎么变。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文件册的封面上，停了一会儿。书房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祁同伟攥着裤缝的手指越收越紧。
然后李一弘开了口："你回去告诉陈阳，让她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陈岩石那边，我不会刻意动他。他按的是正常的分配流程，我走的是正常的调任流程。他当初选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我外甥，这事归根到底是个信息差。我要是因为这个去报复一个革命老干部，传出去不好看，我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关。"
祁同伟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
"但是，"李一弘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让她转告她爸一句话，下不为例。他运气好，这次遇见的是我，要是换一个心眼小的，他女儿在燕京的前途，可能就没这么顺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舅，谢谢您。"
李一弘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吧。阳台上有一箱别人送的苹果，你们带回去吃，别放坏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舅舅一眼。李一弘已经低下头去翻那份新能源方案的修订稿了，台灯的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李一弘在办公室翻报纸的时候，看见了汉东省那边传来的一条消息——省委组织部今天上午发布了最新一批干部任免公示，原汉东大学政法系教授高育良同志，被破格提拔为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副厅级。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友老高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学术功底扎实，在汉东大学当教授的时候就已经参与了省里好几项立法调研，写的内参被省委领导圈阅过不止一次。从教授到市长这一步跨得大，但放在整个改革的背景里看，又不是毫无道理。干部年轻化、专业化是中央这两年反复强调的方向，高育良踩着这个节点上去，时间、位置、风向都对上了。
李一弘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一角，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四五声之后那头接起来，带着点起床气的声音传过来："喂？哪位？"
"老高，是我。"
那头明显清醒了，嗓门跟着拔高了两度："一弘？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电话的？我自己才刚搬进来不到俩钟头！"
李一弘靠在椅背上笑了："报纸上看的。恭喜啊，吕州市长。"
高育良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怎么，听说你外甥也调燕京去了？你们老李家这是要全家进京啊？"
"他那是正常调动。"李一弘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去拿那份负面清单的执行反馈报告，"老高，到了吕州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开口。"
高育良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正经了些："一弘，多谢。"
"没事。"李一弘把报告翻开，目光扫过第一页的数据，"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找个周末来燕京，喝顿酒我们慢慢聊。"
挂了电话，李一弘坐在桌前翻了两页报告，然后停下来想了想。高育良这次破格提拔，背后肯定有省里领导的力挺。一个大学教授直接空降到地级市当市长，步子确实大，但方向是对的。老高这个人脑子快、能琢磨事，在学术圈里待了那么多年，对政策的理解比很多在基层熬了半辈子的干部都深。
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拿起笔在边角处批了一行字。
窗外，汉东的风要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