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坏消息传得比祁同伟预想的快。
当天晚上,整个政法系,整个汉东大学都知道了——祁同伟,那个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毕业答辩被教授点名表扬的祁同伟,被分到了岩台山区青石镇司法所。消息从辅导员办公室漏出来,像水渗进沙子里,一下子就铺开了。
第二天早上祁同伟去水房洗脸,隔着一道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内容清清楚楚。
"不是成绩最好吗?不是学生会会长吗?还不是分那种地方去了。"
"成绩有屁用,这年头分配看的是后台。他家里又没什么后台,不按他按谁?"
"可这也太惨了吧,青石镇,我地图上都找不着。"
"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把他按了下去,你说他那人平时挺傲的,这会估计脸都绿了。"
祁同伟关了水龙头,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走了。他没进那个水房,绕到走廊另一头的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拉平了。
上午他去找辅导员办报到手续,路过系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一阵笑声。门没关严,侯亮平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带着那种他听了四年的、带着点南方腔的轻快调子。
"我说你们别把人说得那么惨啊,人家可是去基层锻炼的。市司法局高材生愿意扎根乡镇,这叫觉悟,懂不懂?"
旁边有人跟着笑:"亮平,你少来这套。对了,你分哪儿来着?"
"省检。"侯亮平的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自得,"不过我还在考虑,听说燕京那边也有机会,看情况吧。"
祁同伟站在门外,手指在档案袋的边角上捏了一下。侯亮平是政法系出了名的能说会道,成绩也不错,但要说比祁同伟强,系里几个带课老师心里都有杆秤。可侯亮平家里有关系,他父亲在省里某个部门当副处长,够不上顶天,但伸一只手把儿子送进省检,绰绰有余。
祁同伟没推门,直接走了。下午他收拾行李的时候,隔壁宿舍的王建国过来看他。俩人平时关系还行,一块踢过球、喝过酒。王建国坐在他床沿上,看着他把衣服叠进行李箱,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同伟,要不你再找找系里?这事也太……"
"找过了,"祁同伟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去,拉上拉链,"就这样吧。"
王建国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他肩膀:"那你去那边,自己多保重。青石镇那地方我去过一次,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没事。"祁同伟笑了笑,"我先过去看看。"
他把箱子立在墙角,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户开着,五月底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割草机的声音。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屈辱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那种被人在背后划掉了名字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难受得让人坐不住。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舅舅那边安静得很,像是根本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但他记着那句话:"两周之内,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第三天,议论还在继续,但声音小了些。新鲜事总是这样,头两天沸沸扬扬,三天一过,大家各忙各的,毕设、散伙饭、收拾行李,谁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一直盯着别人的命运看。
侯亮平倒是一直没忘。第四天中午食堂碰见,侯亮平端着盘子坐到他这桌来,表面上热络得很:"同伟,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下周。"
"那快了。"侯亮平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抬头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看起来很真诚、实际上让人很不舒服的笑,"说真的,基层锻炼也好,回头选调什么的容易优先。你别灰心,路长着呢。"
祁同伟扒了两口饭,没抬头:"嗯。"
侯亮平又说了几句闲话,走了。祁同伟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端着餐盘去放的时候,手指把不锈钢盘沿攥得发白。
第八天晚上,陈阳给他打了个电话。她已经到了燕京,正在新单位附近找房子,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车流声。她没说太多,只是问他还好吗。
"还行。"他靠在宿舍楼走廊的墙上,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你那边怎么样?"
"挺大的,有点慌。"陈阳顿了顿,"同伟,我爸的事我还在跟他闹,你舅舅那边有消息吗?"
"他说让我等。"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等你。"
电话挂了之后,祁同伟回了宿舍,发现王建国正趴在他桌上写东西,抬头看见他就笑:"同伟,你那份报到函让我再看看呗,我帮你查查青石镇那边有没有熟人。"
祁同伟从抽屉里把那张盖了红章的函取出来递过去,王建国接过去正在看,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低年级的学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框:"祁师兄!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从北京来的!穿制服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王建国也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轿车。车旁边站了两个人,穿深色制服,肩章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祁同伟从楼门口出来,直接迎了上来。
"请问是祁同伟同志吗?"
"我是。"
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燕京市公安局政治部的调令。经研究决定,调你担任燕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副局长,副科级。报到时间——后天。"
走廊里窗户全开着,那一阵风吹过来,把调令的纸张边角吹得轻轻掀动。祁同伟低头看着那几行铅字,手指把纸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副科级,跟他之前被分配的那个乡镇司法所助理员一样是副科,但一个在深山,一个在首都公安系统核心分局——这中间的差距,比汉东到燕京的距离还远。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宿舍楼二层的走廊上已经炸了。王建国趴在栏杆上往下喊:"同伟!什么情况!"然后他看见那份文件上的抬头,嗓子直接劈了:"——燕京公安局?我操!"
三楼的窗户被推开好几扇,有人探头往下看。操场边上那几个正往食堂走的学生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张望。政法系教研室那边,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了笑,一弘这小子,速度真快!
消息比风还快。
二十分钟后,整个汉东大学都知道祁同伟收到了燕京公安局的调令,副科级副局长,后天报到。有人在宿舍楼底下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假的",还有人已经开始传"祁同伟上面有人,直达天上的那种。
侯亮平从省检的实习单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公文包从校门口走进来,就看见三五成群的人围在公告栏前面看什么东西。他凑过去,看见一份被透明胶带贴在玻璃上的调令复印件,底下还压了一张手写的说明,不知道是谁贴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祁同伟同志任燕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副局长。
“这怎么可能?祁同伟,他就是个泥腿子。”侯亮平震惊的说道。
祁同伟那天晚上没出去吃饭。他坐在宿舍里,把那份调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给李一弘打了个电话。
接得很快。
"收到了?"
"收到了。"祁同伟喉咙发紧,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舅,这么大的调动,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一声笑,像是坐在沙发上把腿换了个姿势,声音轻飘飘的:"发改委跟公安部对口协调是常事。我让人打了个招呼,说你专业能力过硬,正好东城分局缺个分管刑侦的年轻人。流程走得急了些,但章都是真的。"
祁同伟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一弘声音放平了:"同伟,到了燕京踏踏实实干。东城分局那个位置,我让人打听过,基础好、案件多、能学东西。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我知道。"祁同伟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稳住了,"舅,谢谢。"
"行了,收拾东西吧。后天到了燕京,让陈阳接你,她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电话挂断以后,宿舍楼外面的喧闹声还没彻底散。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说"我就说祁同伟这人肯定有背景",有人笑着说"你之前不是还说人家要去山里看牛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太真切。
后天去燕京。东城分局。副科长。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抽屉里,燕京,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