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发改委大楼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一弘后半夜眯了不到两个钟头，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斜对面投资司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黄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铺成窄窄的一道。
他走过去，推开门。
叶凡趴在办公桌上，脸压在一沓打印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桌上散着七八个空咖啡杯，窗台上搁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满桌纸页边角微微翘起。电脑屏幕还亮着，——《关于严格限制"两高一资"及产能过剩行业投资的负面清单（送审稿）》。
李一弘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出声。
但叶凡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猛地抬起了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然后看清是李一弘，整个人一激灵坐直了，又慌忙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李主任，"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弄出来了，刚打完，还没来得及校对……"
他手忙脚乱地去够打印机，吐出来一沓纸还带着热乎劲儿，双手递给李一弘。
李一弘接过来，站着翻了一遍。条目列得清楚，从钢铁、水泥、电解铝到平板玻璃，每一条都有明确的技术参数门槛，最后附了三页说明，细到每个行业的淘汰标准都标了出处。
"条理清楚。"他把文件合上，"但你现在得回去睡觉。"
叶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一弘抬手挡了："我知道你想说西川那边告状的事，张主任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等会儿党组会我去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去睡一觉。"
叶凡还想硬撑，话到嘴边打了个嗝，那股子困劲儿终于压不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那行，主任，我听您的。不过清单里第七条那个水泥行业的界定标准，我还有点拿不准，回头睡醒了再跟您商量。"
"醒了再说。走吧。"
叶凡晃晃悠悠出了门，李一弘靠在桌边，又把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挑了三四处措辞不够硬的地方，拿铅笔在边角勾了勾。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离党组会还有一个多小时。
上午九点，党组会议室的门准时推开。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几位副主任已经坐定了，有的在翻材料，有的低声交谈，桌面上各自摆着茶杯和笔记本。钟正国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擦拭，不紧不慢，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李一弘进门的时候，张峰张主任已经坐在了他惯常的位置上，左手边第二个位子。他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见李一弘进来，话音收得快了一点，但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神情没来得及收干净。
李一弘在他斜对面坐下，把那份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钟正国把眼镜戴上了，看见人都到齐了，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同志们，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四万亿快下来了，项目审批的闸门怎么把，大家议一议。一弘同志那边拿了个方案，分给大家看看。"
文件传了一圈。李一弘注意到旁边那位姓周的副主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
张峰翻得最快。他把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掌在封面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弘同志，"张峰摘下眼镜，拿食指和中指揉着鼻梁，"你的初衷是好的，把关没错，但这个负面清单，是不是有点一刀切了？钢铁、水泥、电解铝，全在上面。这些产业在西部是命根子，你这一禁，那些省还怎么发展？"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半度："现在中央精神是保增长。你这儿拉一圈红线，项目全挡在外面，万一投资任务完不成，GDP掉下来了，谁担责？"
他说完往后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看向李一弘。桌面上另外几位副主任的表情参差不齐，有人低头拿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有人端起茶杯慢吞吞地抿了一口，但都没接话。谁都看得出来张峰这是在敲打新来的人。
李一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旋紧，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头。
"张主任，您刚才提到西部，提到西川省。"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很，"正好昨天西川报上来一个五百万吨的高新特种钢项目，我给退了。您知道为什么退的吗？"
张峰愣了一下，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事，但没想到李一弘会在这时候直接拿出来说："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它是钢铁项目吗？"
"不是因为它叫钢铁。"李一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正中，那是他昨晚手抄的一份对比表，左边是电弧炉的技术指标，右边是西川项目申报书上的数据，"他们报的是电弧炉短流程，声称能耗降百分之三十。但技术参数一拆开就露了馅，原材料需求表里赫然列着每年三百万吨的焦炭采购计划——用电弧炉炼钢根本用不着焦炭，这是高炉才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们把淘汰了十年的高炉技术重新包装一遍，换个名字就敢来要高新补贴。如果按保增长的逻辑把他们放进去，那我们发改委在干什么？替人造假签字画押？"
张峰脸色微微变了："那是个例……"
"是不是个例，数据能说话。"李一弘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台投影仪前，把一份准备好的表格投到幕布上。上面列着过去半年里各地方报上来的新建钢铁项目中，工艺描述前后矛盾的占比，以及技术参数与行业标准不符的比例，"张主任，我不说别的，就这两个数字，您要是觉得还够不上普遍现象，那回头我把这几百份原始申报材料全搬来，咱一份一份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投影仪发出低低的散热声，幕布上那两列数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李一弘转过身，面向长桌："同志们，现在讲保增长，我完全同意。问题是保什么样的增长。是三年后一地鸡毛、产能过剩、工人下岗、银行坏账的增长？还是把步子踩实了、让每一分钱都用到刀刃上的增长？"
他走了回来，在椅子前站定，目光落在张峰脸上："如果在座哪位觉得后一种增长不重要，那好，负面清单撤掉，项目放开，谁放的水谁签字。将来审计问责下来，白纸黑字，哪一页打了勾哪一页签了名，政务院查起来一清二楚。到时候那四个字谁扛得住，谁就去扛。"
"政治责任"四个字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桌面上此起彼伏的喝茶声停了，刚才还在纸上划拉的周副主任悄悄把笔放下了。
张峰张了张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重新拿起那份负面清单翻了翻，这次翻得慢了很多。
一直沉默的钟正国这时候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满意的点了头，旋开笔帽，在清单末页的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原则通过。"钟正国放下笔，抬起头，语气平淡，"作为我委落实四万亿的一号文件，明天下发各省。谁要来讲人情，让他先把中央关于产业升级的那几份文件读透了再说。"
散会的时候，张峰经过李一弘身边，步子顿了一下。李一弘正把那份清单收进文件袋里，感觉到有人在旁边站定了，便抬起头。
张峰看了他两秒，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拎着公文包走了。
李一弘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过道照得亮堂堂的。他回到投资司那层楼的时候，叶凡已经从宿舍回来换了身干净衬衫，正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等他。
"主任，过了？"
李一弘把签了字的文件递给他："拿去印发。"
叶凡接过来，手指在钟正国的签名上停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好家伙"，然后抬起头来看李一弘："那咱们接下来干嘛？是不是该琢磨钱往哪儿花了？"
李一弘看着他："明天一早，产业司那边约了几个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来谈，你跟我一起去。"
叶凡把那沓文件抱在怀里，咧嘴笑了一下："行。"
李一弘摆摆手没再说话，文件已经签了，口子也堵上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该琢磨琢磨这钱该怎么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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