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完卷，出了教室，走廊里有低住头默默往外走的考生，也有似乎做出了难题而感到开心，嘴角微扬仰头往外走的考生。
旁边还有两个男生肩搭肩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数学终于考完了，好难啊，不过今天第一天高考终于结束了，再坚持两天，我们就解放了。”
“是啊，等高考结束，咱们网吧包夜走起，我要让你看看我这高三一年的沉淀。”
……
似乎数学这一门科目考完，让考生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校门外人山人海，楚南找到自家的迈巴赫，坐上去。
陈叔开着迈巴赫缓缓驶出，路上行人车辆纷纷避让。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口，沿着陵川大道往北走。
楚南把车窗降了三分之二下来，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摊子收摊前最后一阵油烟气，混着河水的潮湿味。
六点钟的陵川正处在一天里最松散的时刻——下了班的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
菜贩蹲在路边收拾剩下的几把青菜，两个老头坐在人行道边的塑料凳上下象棋，旁边围了三四个人支着胳膊看。
车子经过老石桥的时候，楚南偏头望了一眼。陵水河的水面被夕阳照成一片暗金色，桥头那家茶馆二楼亮起了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头坐了几桌人，桌上摆着茶壶和瓜子碟。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高考完那天。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他一个人坐公交回家，他妈在厨房炒菜，他爸在客厅看电视，晚饭桌上说了句"考完了就歇歇"。
那顿饭吃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屋里闷热，电扇转得吱呀响，窗外能听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车速不快，陈叔稳稳地开着，经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楚南看了一眼——门脸翻新过，楼顶上立着新装的灯箱招牌。
经过陵川菜市场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有人正在往下卸货。经过凤凰酒店的时候，楼上的宴会厅亮着灯，门口停了一排车，估计有人办席。
这些地方跟他记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但每一样都比记忆里整洁、体面、新。
车子离开陵川大道拐上通往楚家坡的窄路时，天色暗下来了。
竹林两边的灯亮了起来，是那种不刺眼的暖黄色，顺着小径一路延伸到灰色围墙门口。
铁门感应到车牌打开，陈叔把车停进院子里的车棚。楚南下车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已经亮了，落地窗后面有人影走动。
他换了鞋走进玄关，王嫂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少爷回来了"就又缩了回去。客厅里，楚北辰坐在那张深色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面前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像是文件一类的东西。
"回来了。"楚北辰抬头看他一眼。
"嗯。"
"饭还要一会儿，"楚北辰把茶几上的纸收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楚南走过去坐下了。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半寸。
楚北辰把纸叠好放在茶几一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没急着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落地窗外庭院里细碎的水声——假山上的流水一直在循环。
"今天考得怎么样？"楚北辰开口了。
"还行，不会给您丢脸的。"楚南笑着说道。
楚北辰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他偏过头来看了楚南一眼，目光不重，但落得很实在。片刻后他说："等高考考完了，后面的事就不急。你想做什么，慢慢想。"
楚南"嗯"了一声。
心里在想，我当然要享受生活啊。
楚北辰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茶杯放下，手指搭在膝盖上，坐姿松弛，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庭院夜色里。
"你生下来那年，我接手凤凰山。"楚北辰忽然说，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那时候矿上欠着银行一百多万，码头那边也亏，你爷爷身体不行了，底下没有人接班。"
楚南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几年你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娘家在江城，嫁过来的时候林公望是副厅长，她就这么跟着一个县城的矿老板跑了，家里闹了好一阵。"
楚北辰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谈不上笑，更像某种极淡的自嘲，"后来慢慢做起来了，她的日子也跟着好过些。"
楚南坐在旁边，听着这些他从没听过的往事。上辈子他爸在化肥厂上班，他妈在街口裁缝铺改衣服，别说凤凰山和码头，连县城里稍微大一点的买卖都跟他们家没关系。
而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轻描淡写的"慢慢做起来了"，背后藏着多少事，楚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从欠债百来万做到今天的规模，中间没有哪一步是"慢慢"的。
"跟你说这些，"楚北辰偏头看他，目光平静，"不是说你要接手什么。你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想做什么、去哪，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点："但楚家在这儿，你不管走多远，这个家都在。"
楚南看着茶几上那杯茶冒出来的热气，没接话。
他嗓子眼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上辈子他拼了命想在魔都站稳脚跟的时候，从来没有谁跟他说过"这个家都在"这种话。
他爸只会沉默地抽着烟，他妈只会说"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不是不爱，是连说这句话的底气都没有。
楚北辰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饭差不多了，去洗手吧。"
他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头没回："对了，省商会那边这几天有个事，我明天去江城一趟，两三天回。你有什么事就找你妈，或者找陈叔。"
"好。"
楚北辰没再多说，抬脚走了。
楚南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几页纸被楚北辰收走了，只剩一个空茶杯，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安安稳稳地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掌心干燥。
他站起身，往餐厅走了过去。厨房里王嫂在盛汤，林知晚在摆碗筷，碗碟碰撞的声响轻而脆。
楚北辰已经坐下了，手里捏着手机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什么需要他思考的东西。
楚南在他左手边坐下来，伸手接过了林知晚递来的饭碗。
这顿饭吃得跟中午差不多，话不多，夹菜递汤也自然。楚北辰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说了声"明天当面谈"就挂了。
林知晚问楚南晚上要不要吃点水果，楚南说"都行"。王嫂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子中间，红瓤绿皮，籽已经剔干净了。
楚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