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护卫领命而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苏棠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肩膀还在极力控制地轻颤,一副被吓坏了又不敢出声的样子。
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她知道,这事成了。
谢玄最恨的就是这种内宅的阴私,尤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那个吴婆子,不过是红杏推出来的一个棋子,现在被当成鸡,用来儆猴了。
而她,这个受害者,既表现了柔弱,又展现了“聪慧”,最重要的是,没有告状,没有给他添麻烦,而是把一切都摆在了他面前,让他自己做主。
男人就喜欢这种不惹事、又懂事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清冷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起来。”
苏棠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谢玄没再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过来伺候。”
苏棠立刻上前,为他铺纸研墨。
这一晚,屋里的气氛比昨晚还要沉默。苏棠能感觉到,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比之前多了几分探究。
他没有碰她。
只是让她研了一晚上的墨,看了一晚上的公文。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让她退下。
苏棠回到自己的小屋时,绿珠已经醒了,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她。
“姑娘!”
一见她回来,绿珠的眼睛都亮了。
苏棠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
“我没事。”她走到床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绿珠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压低了声音,兴奋得脸颊通红:“姑娘,您听说了吗?浣衣局的吴婆子,今天一早就被牙婆子拉走了!听说,听说还是世子爷亲自下的令!”
小丫头看着苏棠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府里的人都在传,说吴婆子手脚不干净,冲撞了贵人。她们现在看到咱们院子的人,都绕着道走呢!”
苏棠喝了口热水,暖意从胃里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
“以后这种事,听听就行了,别往外传,也别表现出得意。”她叮嘱道,“咱们的身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夹着尾巴做人。”
“是,奴婢知道了!”绿珠用力点头。
她现在对苏棠的话,简直是奉若神明。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简直是神了!不过是动了动手指,绣了朵花,哭了两声,就把那么嚣张的婆子给收拾了!
打发了红杏的爪牙,苏棠的日子确实清净了不少。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敢对她指指点点的丫鬟婆子,现在见了她和绿珠,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苏姑娘”。
可苏棠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一个吴婆子倒了,还有无数个“吴婆子”在暗处盯着。白若云不会善罢甘休,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也只是为了子嗣才暂时容忍她。
她现在的地位,就像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她需要更坚固的依靠。
而这个依靠,只能是谢玄。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恩宠,更要让他从心里,对她产生一丝与众不同的依赖。
夜深人静时,苏棠躺在床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前世,她虽然凄惨,但在谢玄身边也待了不短的时间,对他的许多习惯了如指掌。
比如,这个男人因为常年征战沙场,神经总是紧绷着,睡眠极差,经常在梦中惊醒。府医用了各种安神汤药,都收效甚微。
他也极度厌恶那些浓郁的熏香,觉得甜腻又虚伪。
但他却对一种味道情有独钟。
雪顶茶。
那是一种产自极北苦寒之地的高山雪茶,一年只产那么几两,全数上供给皇室。老太君因为早年对先皇有功,才得了那么一小罐的赏赐,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
谢玄偶尔去老太君那里请安,会喝上一盏。
苏棠记得,有一次谢玄从老太君院里回来,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连带着对她的态度都温和了几分。她当时斗胆问了一句,他身边的亲卫才无意中说起,是因为喝了老太君的雪顶茶。
那种清冷中带着一丝微苦回甘的茶香,能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放松。
去老太君那里要茶,是痴人说梦。
但苏棠知道,有一个东西,可以替代。
寒山寺后山,有一种野生的草药,名不见经传,当地山民只当是寻常的野草。但将其晒干碾碎后,散发出的清香,与雪顶茶有七分相似。
前世她被罚跪在寒山寺的佛堂时,曾有一个好心的小沙弥,偷偷在她身边点过这种草药,说能安神静心。
当时她只觉得那味道很好闻,后来才偶然将两者联系起来。
这一世,这株不起眼的野草,或许就是她撬动谢玄内心的第一块砖。
打定了主意,苏棠开始谋划出府。
一个通房丫头,无故是不能出府的。
她想了个由头。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张妈妈,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愁。
“妈妈,再过几日,便是我母亲的忌日了。奴婢……奴婢想出府一趟,去香烛铺子给她买些纸钱祭品,尽一份孝心。”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张妈妈打量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苏棠能感觉到,她的态度和之前不一样了。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张妈妈开口,语气却不似从前那般强硬。
“奴婢知道。”苏棠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块碎银子,悄悄塞进张妈妈手里,“奴婢不敢坏了规矩,就去一个时辰,快去快回,绝不给妈妈添麻烦。”
张妈妈捏了捏荷包的份量,又想起前几日世子爷那句“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不必留在府里了”,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苏棠,现在虽然还是个通房,但明显是入了世子爷的眼。
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她,不值当。
“罢了。”张妈妈松了口,“只许你带一个丫鬟,巳时去,午时之前必须回来。”
“谢妈妈!”苏棠大喜过望。
巳时,她便带着绿珠,领了腰牌,从国公府的角门出去了。
一出府,苏棠就拉着绿珠直奔寒山寺的方向,根本没去什么香烛铺子。
“姑娘,我们这是去哪儿啊?”绿珠气喘吁吁地跟着,满脸不解。
“去寒山寺。”
“啊?去寺里做什么?时间来不及的!”
“来得及。”
苏棠没有多解释,脚下步子飞快。
到了寒山寺,她没有进正殿,而是直接绕到了后山。
记忆中的路已经有些模糊,后山杂草丛生,根本没有路。
苏棠撩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绿珠跟在后面,吓得小脸发白,好几次都差点被藤蔓绊倒。
“姑娘,咱们到底在找什么啊?”
“一种草药。”
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苏棠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是她记错了?或者这一世,这里根本没有?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冷的香气。
苏棠精神一振,顺着香气找去。
终于,在一处断崖的边缘,她看到了几株迎风摇曳的翠绿色小草。
就是它!
可那几株草,长在离崖边几尺远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姑娘,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绿珠看着那悬崖,腿都软了。
苏棠却像是没听到。
她脱下外衫,将袖子和裤腿都绑紧,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块岩石爬过去。
“姑娘!不要啊!”绿珠吓得快哭了。
苏棠的脚下,碎石不断滚落,掉进深谷,半天都听不到回响。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拿到!这是她的机会,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死死地扒着岩石的缝隙,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终于够到了那几株草药。
她不敢耽搁,飞快地将它们连根拔起,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又一点点地退了回来。
当她双脚重新踩在平地上时,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被冷汗浸透。
“姑娘!”绿珠哭着扑上来,“您吓死我了!您要是掉下去了,我也不活了!”
“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棠拍了拍她的背,看着手心里那几株来之不易的草药,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两人赶在府门下钥前回到了国公府。
接下来的几天,苏棠把那些草药藏在床底下,趁着没人的时候拿出来晾晒。
等草药彻底干透,她又用茶杯底,一点点地将其碾成粉末。
最后,她从自己那件破旧的内衫上撕下一块最柔软的棉布,将粉末仔细包好,缝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香包,藏进了袖口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又过了三天,谢玄才再次踏入她的院子。
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身上带着一股子酒气,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英俊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烦躁和戾气,显然是在朝堂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苏棠心里一紧,知道“东风”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温顺地迎上去,伺候他更衣。
当她靠近他,为他解开腰带时,袖口里藏着的那个小小香包,随着她的动作,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香味极淡,混在酒气和龙涎香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谢玄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锁定了她。
苏棠心里打着鼓,面上却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任由他打量。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继续伺候。
可就在苏棠以为他不会追问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雪白纤细的手腕,在他古铜色的手掌映衬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谢玄将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鼻尖,轻轻嗅了嗅。
那股清冷的、带着一丝微苦的香气,更加清晰了。
他抬起眼,审视着眼前这个垂着头的女人。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