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床榻边的男人就有了动静。
谢玄无声地坐起身,军中养成的习惯让他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他侧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
她还在睡,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轻轻蹙着,睡梦中似乎也带着几分委屈,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昨夜的疯狂和她后半夜无声的啜泣交织在一起,让谢玄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烦躁感。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主动的,羞怯的,算计的,形形色色。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明明主动爬上他的床,极尽妩媚之事,事后却又哭得那么伤心。
装模作样?
谢玄心里冷哼一声。不管是不是,他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他皱了皱眉,从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十两。没有丝毫犹豫,他随手将银锭扔在了床头苏棠的枕边。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这银子,是给她的补偿,也是给她的警告。一场交易,银货两讫,就此结束。
做完这一切,谢玄再没看床上的人一眼,起身穿上外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吱呀一声轻响后,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床上“熟睡”的苏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哪里有半分睡意和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算计。
她侧过头,看着枕边那锭泛着冷光的银子,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羞辱?
不。
在前世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一个铜板都能逼死英雄汉。这点所谓的羞辱,和她曾经受过的苦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这可是她复仇大计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苏棠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撕裂感从身体深处传来,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麻,仿佛整个人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谢玄那个男人,看着清心寡欲,在床上简直就是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
苏棠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缓缓坐直了身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点痛,她受得住。
比起前世被那对狗男女磋磨至死,这点痛,是她活着的证明,是她胜利的勋章。
她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先将那锭银子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坚硬的触感。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扶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被谢玄随意丢在屏风上的外袍。她走过去,将那件玄色锦袍拿起,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床铺有些凌乱,她也一丝不苟地整理好,恢复了原样。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一个安分守己、不多言不多语的通房。越是这样,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才会越放心地让她留在身边。
就在她刚做完这一切,准备推门出去打水清洗时,房门却“吱呀”一声,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粗布丫鬟服的瘦小身影端着一个铜盆,低着头走了进来。
是绿珠。
苏棠的心轻轻一颤。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被打入浣衣局,人人避之不及,只有这个小丫头,会在深夜偷偷给她送来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
也正是因为那个馒头,被白若云的眼线发现后,这个才十三岁的小丫头被活活打死,罪名是偷盗。
那是她在国公府这座吃人的牢笼里,唯一感受过的,一丝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绿珠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更没想到会是苏棠。她看到苏棠站在那里,吓得手一抖,铜盆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苏……苏姑娘。”
绿珠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发抖,根本不敢看苏棠的脸。
府里的丫鬟都知道,昨晚被送进世子爷房里的是一个新来的通房。在她们眼里,这种靠着身体上位的女人,比她们这些正经丫鬟还要低贱,也最是心高气傲,不好伺候。
苏棠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迁怒旁人。她走上前,在绿珠惊恐的注视下,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微笑。
“别怕。”
苏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宿醉后的沙哑,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绿珠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而有些粗糙冰凉的手。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
什么?
绿珠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只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最脏最累的活,还经常被管事婆子克扣月钱。跟着一个主子,成为贴身丫鬟,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可……可为什么是自己?
“姑……姑娘……”绿珠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棠看出了她的疑惑和惶恐,她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那只温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身边缺个机灵可靠的人,我觉得你很好。”
这是实话。一个能在那种境况下,冒着风险送出一个馒头的人,心性绝对是府里最可靠的。
这份信任,苏棠要定了!
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锭还带着体温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绿珠的手里。
“拿着这个,去管事妈妈那里,告诉她,你是我要的人。”
冰凉而沉重的触感让绿珠浑身一激灵,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把银子还回去。
“不不不,姑娘,这太多了,我不能要……”十两银子!这都够她好几年的月钱了!
苏棠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神不容置疑。
“这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去办事的。剩下的,就当是我赏你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绿珠,我需要你。办好了这件事,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看着苏棠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绿珠不知怎么的,心里那点害怕和犹豫就都消失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银子死死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奴婢……奴婢这就去!”
绿珠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苏棠看着她的背影,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事儿成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绿珠就回来了。她眼圈红红的,手里却紧紧捏着一张单薄的纸。
那是她的卖身契。
一进门,绿珠就“扑通”一声跪在了苏棠面前,将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
“姑娘!王妈妈已经把奴婢的卖身契给您了!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管事婆子收了那么大一锭银子,又听说是世子爷屋里的人要的,嘴上虽然还酸溜溜地念叨了几句“小蹄子走了大运”,但办事却利索得很。
苏棠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接过那张决定了绿珠一生的卖身契。
她没有看,而是直接走到烛台边,将它点燃。
纸张在火苗中卷曲,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
绿珠愣愣地看着,完全不明白苏棠在做什么。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奴婢,是我的妹妹。”苏棠吹散手里的灰烬,看着绿珠,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只要忠于我,我便护你一生周全。”
绿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活了十三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她的命是她自己的。
“姑娘……”她哽咽着,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苏棠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好了,别哭了。以后有的是你忙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
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已经有下人开始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国公府的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但对于苏棠来说,一切都不同了。
她手里有了可以调动的资金,身边有了第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
这盘名为宅斗的棋,终于有了落子的资格。
苏棠的嘴角,再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白若云,秦氏,还有前世所有欺我、辱我、害我之人……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