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棠成了世子爷通房的事，就像一阵风，不出一个时辰，便吹遍了国公府的整个后院。
这消息可比什么赏赐都来得实在，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了苏棠身上。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嫉妒。
尤其是谢玄院子里那几个有些姿色、平日里总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美梦的一等大丫鬟，此刻看苏棠的背影，那股怨毒几乎要凝成冰渣子。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买来的贱籍丫头，凭什么？
她们哪个不比她高贵？哪个不比她先来？结果倒好，让这么个狐媚子钻了空子，抢先爬上了世子爷的床！
对于这些能杀人的视线，苏棠恍若未闻。
她早就料到了。
前世，她就是被这些嫉妒的目光和随之而来的手段给活活折磨死的。这一世，她要是还在乎这些，那她就白白重生了。
她领着身边唯一一个还带着几分懵懂和畏惧的绿珠，按照管事妈妈的安排，住进了下人房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
那房间，说是房间都抬举了。
又小又黑，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气窗开在墙壁高处，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就是通房的“标配”住处，甚至比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住的屋子还要差上一大截。
绿珠一进屋，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原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住的也是大通铺，可就算是那样，也比眼前这个鬼地方强。
“姑娘……”绿珠带着哭腔，拉着苏棠的袖子，“这……这怎么住人啊？墙角都长青苔了。我去求求管事妈妈，让她给我们换一间吧？”
“不用。”
苏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制止了她的举动。她的神情平静得出奇，仔细打量着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现在就哭，太早了点。”她轻声开口，话语里没有半点自怨自艾，“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把它变成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在绿珠不解的注视下，苏棠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两人先是里里外外，把房间彻底清扫了一遍。角落的灰尘，床板下的陈年垃圾，全都被扫了出去。
然后，苏棠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了仅剩的一点碎银子。这是她被卖进府里时，身上藏着的最后一点体己。
她把银子塞给绿珠，附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绿珠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苏棠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拿着钱快步溜了出去。
院子里其他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苏棠主仆俩的动作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嘲讽。
“瞧瞧，还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不就是个玩意儿，还折腾上了。”
“就是，等世子爷新鲜劲儿一过，有她哭的时候。”
苏棠充耳不闻，只专注做着自己的事。
没过多久，绿珠就回来了，不仅买回了苏棠交代的防潮石灰，还额外用剩下的铜板，买了些干艾草和几支最便宜的香薰草。
在那些看笑话的目光中，苏棠没有丝毫扭捏，亲自动手，挽起袖子，带着绿珠将石灰沿着潮湿的墙角撒了一圈，又将艾草和香薰草编成小束，挂在了床头和气窗边。
一番折腾下来，主仆俩都是一头一脸的灰，但那股子恼人的霉味，确实被清新的草药香气冲淡了不少。房间虽然依旧简陋，却总算有了几分人味儿。
绿珠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苏棠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心里的慌乱和恐惧，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只要跟着这位姑娘，未来的日子，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傍晚，到了开饭的时辰。
后院的丫鬟们都聚到了小厨房门口，排队领自己的份例饭菜。
负责打饭的，是一个叫红杏的丫鬟。她也是平日里对世子爷心思最活络的几个大丫鬟之一，此刻见着苏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轮到苏棠时，红杏手里的饭勺故意在锅底刮了刮，盛了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随手夹了两根黄得发黑的烂菜叶，重重地“当”一声，放在了苏棠面前。
“你的。”她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轻蔑。
这饭菜，连府里最低等的杂役都不吃。
绿珠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她刚想上前理论，手腕却被一只温凉的手给按住了。
苏棠对她摇了摇头。
绿珠只能憋着一口气，眼眶通红地站在一旁。
只见苏棠不恼不怒，端起那碗烂菜叶粥，缓缓走到红杏面前。周围的丫鬟们都停下了动作，等着看好戏。
所有人都以为苏棠要忍气吞声，或者哭哭啼啼。
可她没有。
她只是凑近了些，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地开口了。
“红杏姐姐，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不懂，还要姐姐多提点。”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听上去像是在示弱。
红杏的嘴角撇了撇，正要说几句更难听的。
苏棠的话却紧接着飘了过来。
“不过呢，我伺候的毕竟是世子爷。这肚子要是一直饿着，晚上没力气……万一怠慢了世子爷，他老人家一不高兴，怪罪下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甚至还带着一丝天真的笑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番话落入红杏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红杏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她可以瞧不起苏棠，可以随意欺辱这个新来的通房。
但她不敢拿世子爷的名头开玩笑。
谁不知道，世子爷谢玄，在军中杀伐决断，手段狠戾，是整个国公府里最不能招惹的存在。别说他真的发怒，就算只是皱一下眉头，底下人的小命都可能不保。
万一……万一这狐媚子真在世子爷面前吹点什么枕边风，说自己是因为下人苛待才没伺候好……
红杏不敢再想下去，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抓着饭勺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她想嘴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棠依旧保持着微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选择。
周围看热闹的丫鬟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最终，在苏棠平静的注视下，红杏咬了咬牙，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她一把夺过苏棠手里的碗，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倒掉，然后黑着脸，从另一个锅里，给苏棠重新盛了一碗白米饭，上面还盖着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和一勺翠绿的青菜。
这已经是下人份例里顶好的伙食了。
苏棠接了过来，甜甜一笑。
“多谢红杏姐姐。”
说完，她便拉着目瞪口呆的绿珠，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直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绿珠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看着碗里香喷喷的红烧肉，又看看自家姑娘，满眼的崇拜。
“姑娘，您……您太厉害了！”
苏-棠夹起一块肉，放进绿珠的碗里。
“快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对付这些小鱼小虾，她连一成的手段都用不上。真正的敌人，还在后头呢。
白若云，秦氏……还有她那一家子“吸血鬼”亲人。
苏棠的思绪飘远，慢慢吃着饭。
饭刚吃到一半，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神情严肃的婆子站在门口，锐利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苏棠身上。
是世子爷院子里管事的张妈妈。
绿珠吓得立刻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张妈妈却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苏棠，面无表情地传话。
“苏姑娘，别吃了。”
“世子爷传你过去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