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六下午，果然心动水果店。
田小龙双手抱着两个装满智利车厘子的厚重纸箱，大步迈出后厨。他的额头满是汗水，顺着脸颊流进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一箱三十斤，两箱六十斤。他连气都没喘一下，直接将纸箱稳稳放在冷柜前。拿出一把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双手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开始一颗颗往冷藏展架上码放。
店长林岚双手抱在胸前，踩着黑色细高跟鞋走到冷柜边。她低头盯着田小龙码放的车厘子，视线在标签位置停留了两秒。
“这一排，往左边挪一公分。红色的面全部朝外。顾客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果肉最饱满的位置。”林岚声音冷淡，挑不出一丝情绪。
田小龙一言不发，立刻停下动作，双手把整排车厘子往左平移，把每一颗果子的角度重新调整。
就在这时，田小龙放在围裙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林岚眉头一皱：“上班时间不允许处理私事。立刻关静音。”
田小龙满手都是果汁，只能用手腕顶着围裙布料，把手机顶出来。屏幕上显示着琴姐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而是切到了文字转语音。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小田！今朝夜里八点，万豪酒店不用去了。地址改了，改到南京西路的私人会所。侬给我准时点！穿得挺刮一点，拿出点大学生的样子来，别给老娘坍台！”
田小龙盯着屏幕，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昨晚他为了两百块钱的生活费，咬牙答应了琴姐去当挡箭牌。现在想想，自己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他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琴姐，饭局上都有谁？”
对面几乎是秒回，又是一条语音，田小龙再次转文字。
“还能有谁？都是沪海市有头有脸的阔太太。带侬去见见世面！这是侬修来的福气！”
田小龙呼吸一滞。阔太太。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些大肚便便、满手金戒指的中年女人。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赶紧继续打字：“琴姐，我真去不了。我只有一套找隔壁王哥借的西装，还不合身。穿过去肯定给你丢人。你找别人吧。”
发送成功。田小龙长出一口气，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手机直接弹出一条文字消息。
琴姐：“少废话！老娘看中的人，没有跑得掉的。衣服吾帮侬准备好了，就在侬房门口。八点钟，老娘开车来接侬。敢放鸽子，明天就把侬铺盖卷扔到大街上去！”
田小龙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微信余额里那可怜的几十块钱，又看了一眼冷柜里标价三百八一斤的车厘子。
“有事？”林岚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田小龙猛地抬起头，把手机塞进兜里。“没事。店长，我今晚按时下班。”
“你那个房东，不是个省油的灯。”林岚留下一句话，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回柜台。
晚上七点，田小龙打卡下班。他一路小跑，冲进城中村那条散发着泔水味的狭窄巷子。一口气跑上六楼。
刚走到自己那间八平米隔断间的门口，田小龙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掉漆的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高级防尘袋。防尘袋的材质极其顺滑，上面印着一串烫金的英文字母。下面还放着一个黑色的鞋盒。
田小龙走过去，把防尘袋和鞋盒拿进屋。屋里没开灯，他摸黑拉开电灯开关。
刺眼的白炽灯亮起。田小龙拉开防尘袋的拉链。
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显露出来。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极度内敛的光泽。西装内侧挂着一件雪白的法式衬衫，领口硬挺。
田小龙翻开西装袖口处的吊牌。上面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38,000。
他手一哆嗦，差点把衣服掉在地上。三万八。这是他老家父母在地里刨一整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钱。现在就这么挂在他这个连电费都交不起的破屋子里。
他又打开地上的鞋盒。一双没有任何多余花纹的黑色牛皮鞋，皮质软得不可思议。
田小龙脱下身上那件散发着汗酸味的白背心。他拿起那件法式衬衫，穿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扣紧。衬衫的剪裁极其贴合他的肩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接着穿上西裤。裤腿的长度刚好盖住皮鞋的鞋面。最后套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他走到那面边缘已经发黑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住了。常年干农活打下的宽阔肩膀把西装完全撑了起来。一米八二的个头，配上这套天价行头，原本那种局促的学生气被压制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两声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滴滴！”
在这个连三轮车都很难掉头的城中村巷子里，这喇叭声极其嚣张。
田小龙走到窗边，推开生锈的窗户往下看。
一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卡宴堵在巷子正中间。几只流浪狗被车灯晃得乱叫。周围几个穿着大裤衩乘凉的邻居全都站了起来，指指点点。
车窗降下，琴姐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伸出涂着大红指甲的手，冲着六楼的窗户招了招手。
田小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走到楼下，邻居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田小龙身上。几个平时总嘲笑他交不起房租的大妈，此刻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田小龙无视这些目光，走到保时捷卡宴的副驾驶门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
琴姐摘下墨镜，随手扔在仪表盘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深V真丝晚礼服。领口开得极低，甚至能看到一小片黑色的蕾丝边缘。白皙的肌肤在车内氛围灯的照射下晃得人眼晕。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更衬得锁骨精致。
琴姐侧过身，完全不顾及走光，直接凑到田小龙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十公分。田小龙甚至能感觉到琴姐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下巴上。
“哎呦，小伙子穿上这身，大变活人啊。”琴姐上下打量着田小龙，眼神极其露骨。
田小龙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裤子面料。“琴姐，衣服太贵了。我怕弄脏了赔不起。饭局结束我就还给你。”
“还个屁！”琴姐伸出手，直接拍在田小龙的大腿上，轻轻捏了一把。“这衣服是按照侬的尺寸买的。只要今晚给老娘把面子撑足了，这衣服就送侬了。”
田小龙猛地往车门方向靠了靠，避开琴姐的手。
琴姐轻笑一声，收回手。她打开旁边的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方形盒子。
“手伸过来。”琴姐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田小龙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
琴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泛着金属冷光的劳力士绿水鬼。她拿出表，直接抓过田小龙的手腕。
琴姐的手指温热，而手表的精钢表带极其冰凉。一冷一热的触感让田小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咔哒”一声，表扣合上。
“这块表，十八万。”琴姐盯着田小龙的眼睛，一字一顿。“戴着它，今晚就没人敢看轻侬。但是给吾记清楚，表是借给侬充门面的。刮花一道印子，侬就把侬那颗肾割下来赔给吾。”
田小龙看着手腕上那块沉甸甸的表，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现在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超过了二十万。这是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荒诞感。
琴姐一脚踩下油门。保时捷卡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驶出城中村，汇入灯火辉煌的延安高架路。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条幽静的梧桐树街道旁。
路边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沉重的红木对开大门。门口停满了劳斯莱斯、迈巴赫和宾利。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门童快步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田小龙迈腿下车，皮鞋踩在红地毯上。
琴姐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穿过田小龙的臂弯，挽住他的胳膊。她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田小龙手臂上，胸口的柔软不可避免地产生挤压。
“记住吾在车上说的话。少开口，多看眼色。顺着那几位大姐的意思来。”琴姐压低声音在田小龙耳边叮嘱。
田小龙挺直腰板，任由琴姐挽着，一步步走上台阶。
门童恭敬地鞠躬。琴姐从包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磁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红木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走过一条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长廊，两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门牌上写着三个大字：牡丹亭。
琴姐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极其灿烂的笑脸。她伸出手，推开了这扇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