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牡丹亭”的大门被推开。
包厢极大。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包厢中央摆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圆桌。
桌旁坐着三个打扮极其奢华的中年女人。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穿着一身香奈儿高定套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这是李姐。
左边是穿红色旗袍的周姐，手腕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满绿翡翠手镯。
右边是穿着豹纹真丝衬衫的王姐。
最让田小龙感到刺眼的是，这三个女人的身后，各自站着或者坐着四名年轻男人。
这些男人清一色穿着紧身衬衫，有的甚至解开了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露出大片胸肌。他们每个人都涂着发胶，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拿着红酒杯或者剥好的葡萄，随时准备递到富婆们的嘴边。
包厢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田小龙身上。
“哎呦，阿琴来啦！迟到了十五分钟，一会必须自罚三杯！”周姐最先开口，声音尖锐。
她端着红酒杯站起身，目光在田小龙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啧啧，阿琴，侬可以啊。这小狼狗哪里找来的？极品啊。这肩膀，这身高，看着就野。比我家里那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强多了。”
琴姐拉着田小龙的手臂，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周姐，侬嘴巴留点德好伐？这是吾老家刚毕业来沪海打拼的表弟。今天带他来见见各位大姐，认认门。”琴姐笑得花枝乱颤，把“表弟”两个字咬得极重。
李姐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上的祖母绿戒指。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田小龙那被西装包裹的紧实大腿和胸肌轮廓。
“表弟？阿琴，你什么时候多出个这么标致的表弟？这肌肉练得不错啊，线条都快把西装撑破了。平时去哪家健身房？”李姐语气傲慢，完全是上位者审视商品的态度。
田小龙站得笔直，双腿肌肉紧绷。他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各位老板好。我没去过健身房。平时搬货干活练出来的。我沪海大学金融系刚毕业，目前在找工作。”
“金融系”三个字一落地，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站在王姐身后的一个男伴捂着嘴发出“扑哧”一声笑。
这声笑瞬间引爆了全场。四个年轻男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大学生啊？”周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红酒都差点洒出来。“阿琴，你这表弟脑子不够活泛啊。大学生现在最不值钱了。陆家嘴那边，一个月五千块，名牌大学生随便招。金融系？现在满大街都是金融系的穷光蛋。”
田小龙紧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他的自尊心被这群人放在地上狠狠摩擦。
琴姐拉了拉田小龙的袖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空位上。
服务员开始上菜。
全是用金边瓷盘装着的精致菜肴。
一盘铺满碎冰的刺身被端上桌。冰面上摆着几片厚切的粉红色鱼肉，脂肪纹理清晰可见。
琴姐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直接放进田小龙面前的骨碟里。
“小田，尝尝这个。蓝鳍金枪鱼大腹。”琴姐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一小口，八千八。侬在水果店切整整一年西瓜，都吃不到这一次。”
田小龙低头盯着盘子里的鱼肉。
八千八。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脑袋上。八千八够他交三个月的房租，够他吃两年的挂面。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肉质入口即化，但他完全尝不出任何鲜美的味道。他只觉得肉疼，疼得胃里一阵抽搐。
饭桌上，几个女人根本不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碰杯喝酒。
周姐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烟灰：“我昨天去徐汇看了块地皮，五个亿，位置还行。打算下周拍下来，建个高端商场。”
李姐摆摆手，满脸不屑：“地皮现在不好做，周期太长。我昨天刚在保利拍卖行拿了一幅张大千的画，一千二百万。放几年转手，最少翻个倍。”
王姐摸着自己豹纹衬衫的领口：“还是黄金实在。我老公昨天刚进了一吨实物黄金，全部堆在金库里。看着心里才踏实。”
田小龙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茶杯。
五个亿、一千二百万、一吨黄金。
这些数字化作实体，重重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他辛辛苦苦站一天赚一百五，为了三千块钱房租差点去卖身。而在这里，一千万只是饭桌上随口的一个谈资。
巨大的阶级落差让他感到窒息。
“小田弟弟，一直低着头干嘛？”
周姐端着高脚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田小龙身边。
她故意把涂着厚重粉底的手搭在田小龙的肩膀上，整个上半身往下压。旗袍的领口直接凑到田小龙眼前。
“小田弟弟，平时喜欢做什么运动呀？”周姐的眼神极其直白，带着明显的挑逗。
田小龙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周姐的触碰。
“平时就喜欢跑跑步。”田小龙声音干涩。
“跑步好啊！”周姐咯咯直笑，故意提高音量。“耐力肯定强。姐姐我就喜欢耐力好、能长跑的男人。那种一跑一个小时都不带歇气歇脚的。你行不行啊？”
李姐在对面跟着拍桌子起哄：“哎呦，人家小田年轻气盛，别说一个小时，一晚上连轴转都没问题！对吧阿琴？”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刺耳的笑声。那几个年轻男伴也跟着发出黏糊糊的笑声，看向田小龙的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田小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直冲脑门。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田小龙看都没看琴姐一眼，大步流星地拉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脸上，田小龙大口喘着粗气。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在三万八的西装领口。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血丝。
洗完脸，田小龙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转身走出洗手间。
刚走到拐角处，一道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周姐带来的那个男伴。阿杰。
阿杰穿着一件紧身花衬衫，扣子开到胸口以下，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子。身上喷着极其浓烈的古龙水味，呛得田小龙直皱眉。
阿杰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极其敌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田小龙。
“装什么纯情处男？跑这来立牌坊了？”阿杰开口就是极其难听的嘲讽。
田小龙冷着脸，不想理他，侧过身准备绕过去。
阿杰直接伸出手，一把推在田小龙的胸口。
“站住。我跟你说话呢。”阿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