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纳妾的仪式,定在三日后。
宁洛原以为,既说是仪式,总该有些热闹。
不必像正妻那样十里红妆,也不必满府宾客,可至少会有几位长辈在,有几句郑重的话,有一盏像样的合卺酒。
可到了那日,她才知道,原来妾室入府,是不必太郑重的。
听雪院只挂了两盏红灯笼,窗上贴了几张喜字,还是青鸢亲手剪的。
喜字剪得不算齐整,边角有些歪。
宁洛站在窗前看了许久,最后轻轻说:“这样也很好。”
青鸢听得眼睛一红。
秦嬷嬷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若是从前,宁洛出嫁,该是宁国公亲自送她上轿,夫人替她盖上盖头,几位兄长堵在门前不肯轻易放人。满京城都要知道,宁家的掌上明珠要嫁人了。
可如今,没有凤冠,没有霞帔。
只有一身海棠红的襦裙。
衣裳是上官夫人让人送来的,料子极好,颜色也衬人。宁洛本就生得白,穿上这身红,越发显得肌肤如雪,乌发如墨。腰间一条浅金绣带,将她原本纤细的身段勾得格外柔软。
青鸢替她梳妆时,低声道:“小姐今日真好看。”
宁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怔了怔。
镜中女子眉眼依旧是熟悉的。
可又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她是宁国公府的嫡小姐,穿什么都只需端庄漂亮。今日这一身红,却像在提醒她,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宁洛了。
她是上官瑾后院里的人。
还是妾。
宁洛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袖口,很快又松开。
她不能再想从前。
上官瑾说过,会给她一个仪式,会待她如妻,会让她做后院唯一的人。
她该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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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设在偏厅。
宁洛走进去时,脚步几乎停住。
厅里没有宾客。
没有礼官。
也没有上官瑾的父亲。
主位上只坐着上官夫人,旁边站着魏嬷嬷。下首坐着两个妇人,宁洛认得,是上官老爷房中的赵姨娘和周姨娘。
除此之外,便只有几个管事妈妈和丫鬟。
几盏红烛摆在桌上,烛光倒是明亮,却把这份冷清照得更清楚。
宁洛心里空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仪式。
上官瑾站在厅中,见她进来,目光却微微顿住。
他知道宁洛美。
从前就知道。
只是从前的宁洛,总被宁家严严实实地护着。她穿素净衣裙,言行端方,待人温和,却也始终隔着礼数。
他是她的未婚夫,却很少能这样看她。
今日不同。
海棠红压不住她的清贵,反倒衬出一种从前没有的艳色。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安静,偏偏越是这样,越叫人移不开眼。
上官瑾的视线从她眉眼落到唇上,又顺着她纤细的颈线往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察觉不到。
可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心口发紧。
他喜欢她。
也想要她。
这个念头在今日变得格外清楚。
从前宁洛太高贵,太远,像摆在高处的玉。他想亲近,却总怕唐突,怕失了分寸,怕宁家人看轻他。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红衣乌发,马上就要成为他的人。
怜惜是真的。
欢喜是真的。
那点隐秘的满足,也是真的。
上官瑾上前一步,温声道:“阿洛。”
宁洛抬头看他。
看见他的眼神,她心里那点冷清带来的失落,忽然便淡了一些。
至少他在。
至少他看她时,仍是温柔的。
上官夫人淡淡道:“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魏嬷嬷上前,将茶盏递给宁洛。
“姑娘,给夫人敬茶。”
宁洛接过茶。
她跪下时,膝盖落在薄薄的软垫上,并不疼。
可她仍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不是拜天地。
不是拜高堂。
只是敬茶。
她低头将茶奉上:“夫人,请用茶。”
上官夫人接过,抿了一口,语气还算温和:“进了府,往后便是一家人。你身子弱,规矩上不必太拘。只要安分守己,府里不会亏待你。”
宁洛低声道:“是。”
赵姨娘笑着看她:“宁姑娘这样的颜色,难怪公子惦记。”
周姨娘也掩唇笑道:“可不是,今日这一身红,真真叫人挪不开眼。”
她们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个新进门的同类。
宁洛脸色微微白了些。
上官瑾眉心一皱,淡淡看过去。
两位姨娘立刻收了声。
宁洛看见了,心里一暖。
她想,上官瑾还是护她的。
之后便是对饮一盏酒。
酒杯不是正经合卺杯,只是一对新置的玉盏。
宁洛喝得急,呛了一下。
上官瑾立刻扶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些。”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落在她背上,温热而稳。
偏厅里的人都看着,宁洛耳根红了红。
仪式很快结束。
快得像只是走了个过场。
没有喜宴,没有贺声,也没有人说百年好合。
魏嬷嬷笑着道:“姑娘累了,公子送姑娘回去吧。”
宁洛跟着上官瑾往外走。
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偏厅里的人已经散了,丫鬟正低头收茶盏。红烛还燃着,可那点红色落在空荡荡的厅中,显得冷冷清清。
上官瑾握住她的手。
“阿洛,委屈你了。”
宁洛眼眶一热,摇了摇头:“不委屈。”
其实是委屈的。
可他这样说,她便觉得自己还可以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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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院今日也点了红烛。
屋里比平日暖,炭盆烧得正旺。窗上的喜字被烛光映着,红得有些不真实。
秦嬷嬷和青鸢将宁洛送进屋里,便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她和上官瑾。
宁洛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上官瑾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许久。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轻声问:“怎么了?”
上官瑾笑了笑,声音低下来:“你今日很美。”
宁洛脸一下红了。
她从小被人夸惯了美,可从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叫她心慌。
上官瑾的目光并不轻佻,却很热。
热得像红烛上的火。
他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替她摘发间的步摇。
金饰一件件落在妆台上,发出细碎声响。宁洛低着头,乌发散落下来,顺着肩头滑到胸前。
上官瑾的手顿了顿。
宁洛察觉到了,抬眸看他。
那一眼清清软软的,带着全然的信任。
上官瑾心里忽然一软,随即又是一紧。
她太容易让人心动。
尤其是此刻。
红衣半散,乌发垂落,雪白的脸上带着羞意和不安。她明明已经成了他的妾,却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他从前不敢碰她,也不能碰她。
如今终于可以。
上官瑾喉间微动,声音放得更轻:“怕吗?”
宁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官瑾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会轻些。”
这话让宁洛的脸更红。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上官瑾俯身抱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他的怀抱很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宁洛靠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厉害。
她慢慢闭上眼,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她愿意相信他。
床帐落下时,红烛晃了一下。
光影隔着薄帐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一开始,宁洛很紧张。
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攥紧身下的锦被,眼尾很快红了。
上官瑾停了停,低声哄她:“阿洛,别怕。”
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
只是比白日低哑许多,像压着什么。
宁洛听得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上官瑾。
从前他清雅端正,连多看她一眼都守着礼数。可今夜,他的克制像被红烛一点点烧化了。
他仍然哄她,仍然会在她发抖时停下来安抚。
可他的喜欢太明显了。
明显到宁洛即便懵懂,也能感觉到自己被他深深迷恋着。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也让她生出一点笨拙的安心。
若不是很喜欢,怎么会这样看她?
若不是很爱她,怎么会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红帐里,烛火轻晃。
宁洛的眼泪落下来时,上官瑾低头吻去,声音哑得不像平时:“阿洛,我会对你好。”
宁洛眼睫颤了颤,很轻地应了一声。
外头守夜的青鸢听见屋里唤水时,脸一下红了。
第一回水送进去,隔了许久才端出来。
红烛烧短了一截。
夜色更深。
青鸢原以为可以歇了,没想到不多时,屋里又传来上官瑾沙哑的声音。
“再送些热水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
青鸢端着铜盆进去时,头都不敢抬,只看见帐子垂着,地上散着一截红色衣带。宁洛的声音很轻,像是累极了,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哑。
青鸢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多看,放下水便退了出来。
秦嬷嬷皱眉,低声问:“姑娘可还好?”
青鸢咬了咬唇:“像是累了。”
秦嬷嬷心里一紧。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夜里,她一个嬷嬷能说什么呢?
屋里烛火又晃了许久。
第三次要水时,连秦嬷嬷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门开了一线。
上官瑾披着外衣来接,发丝有些乱,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热意和一丝餍足。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她无事,只是累着了。”
秦嬷嬷低头道:“姑娘身子娇弱,还请公子怜惜。”
上官瑾没有应声,目光却沉了下去。宁洛生得冰肌玉骨,连一截腕子都白得晃眼,稍被他握住,便似承不住一般轻轻发颤。她越是这样娇怯,他越觉心口发紧,原本压着的克制一点点散开,连呼吸都在那一声细弱的惊呼里乱了分寸。
门重新合上。
秦嬷嬷站在廊下,听着屋内的宁洛已经叫不出声了。
她靠在软枕上,眼尾红着,额角有细细的汗。乌发散乱地铺在枕边,红衣早已不成样子,整个人像被雨打过的海棠。
上官瑾俯身看她,眼中仍有未退的浓烈。
他知道自己今夜有些过了。
可宁洛实在太让他失控。
她美得干净,又软得不像话。疼了也只是小声掉泪,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每一次抬眼看他,都像在无声地求他,也像在全心全意地依赖他。
上官瑾从未这样满足过。
这种满足不只是喜欢,也不只是新婚的欢喜。
更像是他终于得到了从前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
他怜惜她。
也贪恋她。
这两样混在一起,让他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种更多。
宁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很轻:“上官瑾……”
上官瑾立刻低头:“我在。”
“我好累。”
这话说得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把脸藏进了旁边人炽热的胸膛中,想躲避上官瑾无穷无尽的亲吻。
上官瑾心口一塌,被宁洛可爱的模样弄得更火热了,但心疼的将那些没完没了的念头压下去,把人抱进怀里。
“不闹你了。”他低声道,“睡吧。”
宁洛靠在他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
身上酸软,眼角还湿着。
可她心里却没有怨。
她只是很单纯地想,上官瑾是真的喜欢她。
他看她的眼神,抱她的力道,一遍遍唤她名字时的声音,都不像是假的。
红烛还在燃。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听雪院的喜字贴在窗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