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杨莉靠在他臂弯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很好，他有反应。他不是木头。但他控制得很好——手掌稳稳托着她，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呼吸虽然快了，但没有乱。这种克制力，让她满意。她不喜欢太容易失控的男人，那意味着不可靠。但她也讨厌完全没有反应的男人，那意味着无趣。而陈宇，恰好卡在了那个让她感兴趣的区间里。
“一、二、三，抬头——”
她依言抬头，这次动作流畅许多，红唇微张，吸入一口气。水珠从她下巴滴落，砸在陈宇托着她的手臂上。
“低头，呼气——”
她脸埋进水里，长发在水面散成墨色的海藻。气泡咕噜噜涌出，有几颗碰到陈宇胸口，痒痒的。
他们重复了十几次。她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放松。到后来，她甚至能在抬头时，极短暂地和陈宇对视一眼。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冷硬，多了点别的——像是专注，又像是别的什么，陈宇没敢深究。
陈宇不敢深究的原因很简单：一旦他开始解读她眼神里的含义，就意味着他越界了。他是教练，她是客户。他们是雇佣关系，仅此而已。他不能让自己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可他骗不了自己——她看他的那一眼，和之前那些刁难、审视、评估的目光都不一样。那一眼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打算去确认。
杨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抬头的那一刻去看他的眼睛。也许是好奇——好奇这个男人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中，在想什么。但她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他托着她的那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这种平静让她安心，也让她隐隐有些不甘。她习惯了让别人紧张，而他却似乎总能接住她的招，然后不动声色地化解。这让她产生了更强的征服欲——她想看到他平静面具裂开的那一瞬间。
第十五次换气后，她突然说：“松手。”
陈宇一怔，但还是缓缓收回手臂。
她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手轻轻划水，居然真的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漂浮在了水面。
“很好。”陈宇由衷地说，“保持这个状态，尝试蹬腿，就像上次在浮板上那样。”
她试了。腿轻轻摆动，身体缓慢前移。虽然动作还很生涩，但确确实实，在独立移动。
“我做到了。”她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高兴”的表情，虽然很淡，但真实。
“对，您做到了。”陈宇退开一步，给她让出空间。
她在浅水区游了大概三米，然后停下，扶着池壁微微喘息。脸颊泛红，胸口起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那一刻的她，不像28岁的女总裁，倒像个终于学会新技能、忍不住骄傲的小姑娘。
陈宇看着她扶着池壁喘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杨莉，和刚才那个刁难他的杨莉，简直不是同一个人。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一个在学习新事物时会紧张、会害怕、也会因为一点点进步而开心的人。他差点忘了，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她用财富和权势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以至于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一面。而他看到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动了一下。
杨莉平复着呼吸，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她很久没有因为“学会了一样东西”而感到开心了。她的人生里，大多数事情都是用钱和权可以解决的——想学什么，请最好的老师；想去哪里，买最快的机票。唯独游泳，钱买不来勇气，权换不来浮力。她必须靠自己。而她做到了。虽然只有三米，虽然动作还很笨拙，但这是她靠自己做到的。她下意识地想跟身边的人分享这份喜悦，于是她转头看向陈宇——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温暖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纯粹的、为她高兴的神情。她心头微微一跳，随即别开了眼。
“恭喜。”陈宇说。
她转头看陈宇，眼睛亮亮的。但下一秒，那点亮光迅速熄灭，又恢复成平时的冷淡。
“才三米，离五米还差得远。”她抹了把脸，“继续练。现在，你再去换一件衣服，这一件我又看不惯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
“好。”陈宇点头，转身上岸。
陈宇走上岸，背对着她，终于敢放任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不是他的错觉。然而她立刻就用冷漠把它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那个人不是她。他忽然有点理解她了。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是不允许自己露出软肋的，哪怕只是一秒钟。而他，无意中窥见了那一秒钟。这让他既庆幸，又不安。
杨莉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池壁。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让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立刻用冷漠把它遮住了，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他不仅能忍，还很敏锐。她开始有点后悔选他当教练了——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这场博弈，越来越有意思了。
“等等。”
陈宇又转回来。
她还在水里，手臂搭在池边，仰头看着陈宇。泳池的蓝光在她眼底晃动，像深夜的海。
“教练服，”她慢慢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新的。尺寸……我目测得应该差不多。”
陈宇愣住。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今天的课时费，我会让秘书多转一些。作为……补贴。”
说完，她雪白的身体沉入水中，自己练习游泳呼气。
杨莉在水底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泡一串串升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