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姜芷抱着他下到一楼，拐过楼梯口的盆栽，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陈医生四十出头，面前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便携式血压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姜芷身上，温和地笑了笑。
“姜小姐，好久不见。”
姜芷把念念放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念念一落座就自动自发地贴到她腿边，小身子靠得紧紧的。
“陈医生，”司晏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冲陈医生点了点头，“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陈医生放下茶杯，目光在姜芷和念念之间快速地扫了一个来回，眉毛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做姜芷的主治医生快三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念念靠她这么近而没有被她推开。
他翻开病历夹，语气随意，“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胃口好吗？”
“还行。”姜芷言简意赅。
“药呢？上次调整的剂量吃着还适应吗？”
“没吃。”
陈医生的笔顿在纸上，抬头看她，“一颗都没吃？”
“一颗都没吃。”姜芷坦然承认。
念念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悄悄伸出手，把自己塞进了姜芷的手掌里。
姜芷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把那团软乎乎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把病历合上了，“姜小姐，方便的话，我们单独聊两句？”
“不方便。”
姜芷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陈医生显然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笑，把病历夹重新摊开，笔尖悬在纸上，换了个方式问。
“那就在这里聊。姜小姐，你说你没吃药，能告诉我原因吗？是吃了不舒服，还是单纯不想吃？”
姜芷靠在沙发靠背上，念念还贴在她腿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头顶，语气平淡，“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陈医生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司晏，司晏靠在沙发扶手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意思是，这就是她这两天的状态。
“我明白了。”陈医生放下笔，“姜小姐，我们换个话题。你觉得这两天和之前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姜芷挑了挑眉，没接话。
“比如说，心情上。”陈医生耐心地引导，“有没有觉得比之前平静一些，或者相反，更容易烦躁？”
“有啊。”姜芷抬手指了一下司晏，“看到他就烦。这算症状吗？”
陈医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司晏一眼，司晏面无表情地承受了这一记飞来横锅。
陈医生轻轻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念念忽然从姜芷腿边探出脑袋，仰着头对陈医生说，“妈妈没有烦。妈妈今天给念念夹菜了，还抱念念下楼梯了。”
他说完又缩回姜芷腿边，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但又忍不住要帮妈妈说话。
陈医生的目光在念念和姜芷之间来回看了两遍。
他翻了翻病历前面几页。
那是他记录的，过去半年里念念因为姜芷的发作而受伤就诊的次数。
三次外伤，一次轻微脑震荡，无数次惊吓导致的夜间惊醒。
他合上病历，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血压仪收进了包里，把病历夹也放了进去，然后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放在沙发旁边。
“今天不做检查，就当是随便聊聊。姜小姐，你想聊什么？”
“不想聊。”
姜芷往沙发里又陷了陷，顺手捞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拒绝沟通的姿态。
陈医生也不勉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司晏，“司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司晏看了一眼姜芷。
姜芷朝他挥了挥手，那姿势跟赶苍蝇差不多，意思是赶紧走，别在她眼前碍事。
他收回目光，对陈医生点了点头，起身往书房走。
陈医生拿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姜芷和念念。
方嫂从厨房探了个头，见外面安静了，又悄悄缩了回去。
念念还贴在姜芷腿边，小身子暖烘烘的。
姜芷低头看他，他就仰头朝她笑，傻里傻气的。
“笑什么笑。”姜芷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脑门把他推远了一点。
念念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次他没有再缩回去，因为他知道妈妈没有真的在凶他。
书房里，陈医生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转过身看着司晏。
“司先生，你太太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任何你觉得和平时不一样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可以说说。”
司晏把这几天姜芷一系列“奇怪”的行为跟他说了一番。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
“从医学角度来说，人格突然出现这么剧烈的转变，可能的原因有好几种。”
他转过身，“创伤性事件、药物影响、神经系统病变，或者，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司晏皱眉，“意思是这是她另一个人格？”
“这只是推测。”陈医生道。
“脑部CT、心理评估量表、人格结构访谈，这些检查她目前肯定不会配合，你也不用逼她，先观察两周。”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人格对孩子没有敌意，甚至愿意主动亲近念念，那至少在当下，念念是安全的。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包括你，也许可以试着先放下判断，去接触这个人格。不是把她当成病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新来的人。”
“虽然她的身份还有待考证。”陈医生推了推眼镜。
新的人？
司晏在书房里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方嫂来敲门问午饭要不要多加两个菜，他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司晏靠在书房门框上，远远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
姜芷窝在沙发角落里，手臂交叠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念念挨着她，整个小身子歪过来靠在她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已经快睡着了。
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放着，音量被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声音。
然后念念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姜芷的衣角。
她没有甩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靠枕往旁边挪了挪，让念念靠得更舒服一点。
换做以前，姜芷早就推开了，可是她却没有。
所以，这个“姜芷”跟原来那个不是一个人吗？
还是，她就是在演，用另一种方式吸取自己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