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刘文远是刘文才的弟弟,在镇上的私塾读书。
这天刘文远从私塾回来,一进门,刘母便迎了上来,脸上笑开了花:“远哥儿回来了?瘦了。娘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多喝两碗。”
刘文远叫了声娘,放下书包,洗了手脸,坐到堂屋里喝汤。刘母坐在旁边,一边看他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家常。
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沈棠身上。
“你是不知道,你哥这些日子……”刘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沈家那姑娘心也太狠了,退了亲不说,还在外头编排你哥对不起她。你哥被她害得脸面全无,这些天连门都不敢出。”
刘文远放下筷子,没吭声。
“最可气的是,她屋里还藏了个野男人,”刘母越说越气,“什么表哥,骗鬼呢!镇上有谁不知道她沈家死绝——”
“娘。”刘文远叫了一声。少年的脸沉了下来,虽然才十三岁,可眉眼已经带了几分凌厉。
刘母愣了一下,哭腔顿住了。
刘文远没再说什么,起身就往外走。他没去找大哥,而是径直出了门,往镇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沈棠的摊子还在。
几张长桌,几条板凳,炉灶上热气腾腾。
沈棠正低头盛豆腐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灰褂子,正把摞好的碗往桌上端。
那男人抬起头。
刘文远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站在那堆粗碗中间,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刘文远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一个男人长成这样,还能是什么正经人?
他想起他娘说的那些话,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回了家。
到了傍晚,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他叫上两个伙计,各提一根棍子,直奔沈棠的院子。
———
沈棠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院门被砸得砰砰响。
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门拆了。
豆子从偏屋跑出来,吓得脸都白了。
沈棠心里暗骂了一声:是哪个王八蛋,要是把门给我砸坏了,看我怎么讹你。
她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个少年,十三四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板挺得笔直。眉眼跟刘文才有几分像,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都拿着棍子。
是刘文远——刘文才的弟弟。
沈棠一直对刘文才这个弟弟没什么好感,对方显然也不把她当回事。
如今婚都退了,他倒上门来了。
沈棠靠在门框上,没让开,淡淡道:“有事?”
“我来找那个小白脸。你让他出来。”
“哪个小白脸。”
“你屋里藏的那个。”
沈棠笑了:“我屋里藏的男人多了,你找哪个?”
刘文远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阿九从院子里溜达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卷到手肘。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皱着眉左右看了看,一脸无辜地开口:“怎么了?谁找我?”
刘文远一愣,刚才攒了半天的狠劲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是刀藏在鞘里,不动的时候看着平常,可一旦动了,就要见血。
但现下当着伙计的面,他怎么能在沈棠跟前露怯?
他隔着老远指着阿九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镇上撒野!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哥的未婚妻——”
阿九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有些无语。他歪了歪头,一脸真诚地开口:“你哥是谁?你哥的未婚妻跟我有啥关系?”
他是真无辜,也是真明知故问。
刘文远那张白净的脸腾地涨红了,这叫什么话?他哥的未婚妻——不就是沈棠吗?这小子在装傻?还是存心戏弄他?
“你——”刘文远气得胸口起伏,把下巴抬了抬,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上去,把他给我按住。”
两个伙计一高一矮,膀大腰圆,手里各提一根手腕粗的棍子。
他们斜眼打量着阿九——瘦长条一个,看着也没什么稀奇。
胖高个儿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就这?”
这时,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隔壁卖豆腐的王阿婆探着头,对身旁的李婆子咬耳朵:“棠丫头怕是惹了大事了,你看看那俩伙计,长得跟门神似的,她那表哥能扛得住?”
“啧啧,可怜见的,那后生看着就不是干架的料。”
沈棠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去拦:“刘文远,你别在我这儿闹——”
话没说完,刘文远一抬手,胖高个儿伙计一把将沈棠推到旁边,她踉跄着撞上门框。
豆子吓得叫了一声“阿姐”,冲过去想拉,被刘文远拎着后脖领子拽住:“老实待着!”
豆子又踢又蹬,嘴里喊着“九哥快跑——”
阿九没跑。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举着棍子冲上来。
高个儿的棍子带着风声劈头砸下,矮个儿的从侧面横扫,一上一下,配合默契。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眼睛不敢看。
然后——
只见阿九身子一矮,高个儿那一棍子擦着他头顶抡了个空。他顺势往侧前方一撞,肩膀顶在高个儿胸口——那人“哎哟”一声,连退好几步,棍子飞出去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矮个儿的棍子横扫过来,阿九一偏头就躲开了,顺手抓住棍头往怀里一带,矮个儿整个人就朝前扑了个狗啃泥,棍子也到了阿九手里。
前后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个捂着胸口蹲在地上龇牙咧嘴,一个趴在地上直哼哼。
阿九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声音不大:“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滚。”
刘文远见这架势,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两个伙计连滚带爬也跟了上去,三个人一溜烟就没影了。
院门口鸦雀无声。
半晌,王阿婆才合拢嘴,李婆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围观的人啧啧称奇,几个胆大的多看了阿九两眼,这才慢慢散去。
豆子从门外跑过来,扑到阿九腿边:“九哥你好厉害!”
阿九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棍子,放在墙角,转过身,看着沈棠,眉头微微拧着。
“以后这种事,我可不管了。”
沈棠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阿九打人时的样子——那个速度,那股力道,还有他醒来第一天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稳,准,狠。
她后背一阵阵发凉,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什么来路?要真是镖师也还好,就怕……
沈棠站在院子里,攥了攥手指。
这人不能留了。
可她不敢让他走。万一他翻脸怎么办?万一他走了,刘家又找上门来怎么办?
沈棠站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既不惹怒他,又能让他走。
最好是在他帮自己解决完刘家的麻烦之后——到那时,镇上人也都知道她有个不好惹的表哥了。
至于表哥以后还在不在……那是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