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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还算懂事。”

张晨瞥了白大明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眼皮都没往卧室方向掀一下,全然没搭理里屋躺在床上、看样子已经被扇得发懵的女人,径直走回刚才的桌前,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去。

白大明悬着一颗心,担忧地往卧室方向瞅了两眼,却不敢这会儿进去查看,生怕再惹恼了眼前的煞神。

他攥了攥手心的冷汗,快步凑到桌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语气放得极低:“张晨兄弟,不就是房子的事吗?你放心,明天的分房名单里,肯定有你的名字。”

张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抬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刺骨的冷意:“老白,我张晨是死过一回的人,烂命一条。真逼急了,我敢拉着你一家子陪葬,你信不信?”

白大明被他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毛,后背一阵发凉。

他当然信——上过前线、见过血的兵,真要是豁出去,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贪了这么些年好处,好日子才刚开头,犯不着跟这种不要命的硬碰硬。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半点儿刚才打官腔的架子都没了,语气软得像棉花:“张晨兄弟,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多大点事啊。

本来你条件就够,又是该优先照顾的功臣,之前的名单都是初定的,还没最终敲定。

明天我一上班就跟厂领导商量,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行,我就信白科长这一次。”张晨点了点头,指尖在桌沿顿了顿,“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在公示栏上看见我的名字。要是看不见——”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抬眼,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没等白大明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头看了白大明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对了老白,今天上门匆忙,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就是当年从南疆回来的时候,带了点土特产没用完,给你留两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旧报纸裹得严实的圆疙瘩,轻轻放在窗台上。

随后,他手撑窗沿,身形一纵便跃出了窗外,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眨眼就没了踪影。

屋里只剩白大明僵站在原地,后背上的衬衫早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发颤。

他愣了好半晌,才挪着发软的腿,踌躇地走到窗户跟前。

先探着脑袋往外边瞅了一眼,外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赶忙一把拉上窗户,咔嗒一声插紧插销,这才哆嗦着看向窗台上那两个报纸包着的东西。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刚碰上去就缩了一下——硬邦邦的,带着点金属凉意,圆滚滚的轮廓隔着报纸都能摸出来。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掀开一角报纸,只看了一眼,腿肚子瞬间就转了筋,“咚”的一声屁股墩摔在地上,牙齿控制不住地哒哒打颤。

亡命徒!这真是个不要命的亡命徒!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连那两颗手榴弹都不敢再碰一下,跌跌撞撞冲进卧室,反手“砰”地带上房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他走了?”

就在这时,白大明老婆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了过来。

白大明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扑到床边,跪坐在床沿上,盯着老婆左脸上肿得老高的巴掌印,声音都打着颤:“美玲,你、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女人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说话都不利索,捂着脸颊往起撑了撑,“大明,他真走了?可吓死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平白无故的,怎么还打上门来了?”

“嗨,能怎么回事?还不是分房那点破事闹的!”白大明站起身,烦躁地摆了摆手,脸色难看得像蒙了层灰,“明天我就把他名字加上,把周副厂长内侄那套先往后挪挪。”

“那怎么行啊?”女人一听就急了,撑着胳膊坐起来,“周副厂长那边你怎么交代?当初可是你亲口应下来的。”

“周副厂长算个屁!”白大明压低声音喝了一句,胸口还在突突地跳,满是心有余悸,“命重要还是人情重要?

那张晨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真把他逼急了,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先给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等着吧,这事儿我跟他算不了完!他娘的!”

他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拖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自打中专毕业分到江城机械厂,二十多年了,他白大明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可转念又一想,瓷器不与瓦片碰,自己现在有家有业,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真跟这种战场上下来的狠人硬碰硬,惹急了对方灭自己满门,赚再多的钱不也全白搭?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分房必须先把申请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去。

真要是碰上个愣头青,揣点危险东西找上门来,那可就全完了。

“老白,你可想好了。周副厂长那边,你可得好好跟人说一声,别把人得罪死了。”女人躺在床上,捂着肿起来的脸提醒了一句。

“我当然得说!”白大明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今天这事儿我才不替他瞒着!

明天一上班我就去厂长办公室,把这事原原本本报告给厂长。反了天了还!

不然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闯到我家里来撒野?

我得把这委屈跟厂长好好说说,看看厂长是什么意思!”

白大明浑然没有察觉,卧室窗外的墙根阴影里,一道身影正贴墙而立。

正是方才翻窗离去的张晨——他根本没走远,绕着楼转了半圈便折回卧室窗下,借着夜色掩住身形,屏息凝神间,屋里夫妻俩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中。

对于白大明盘算着明天去找厂长告状的心思,他半点都没放在心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枪,冰凉的枪身在暗夜里泛着细微的冷光。

等屋里再没了交谈声,他才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脚步轻得像掠过夜风的猫,转眼便到了干部院与职工院的隔离墙前。

他身形一纵,一个鹞子翻身轻巧翻过墙头,落地时连半分声响都没出,随即顺着夜色朝着17号楼的方向缓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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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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