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像话。”
张晨点了点头,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可要是真讲规矩像话,我能拿不到本该属于我的房子?”
白大明脸上堆着讪讪的笑,身子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耐心解释的正经架势,一开口就是绵里藏针的官话,慢悠悠打着太极:“哎,张晨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咱们可不能这么情绪化。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组织上一向是按规矩办事、按标准打分,绝不可能偏袒谁、亏待谁。
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又是转业回来的老同志,还是党内干部,应该清楚咱们分房的具体流程。
先是个人提交申请,然后科里统一核算工龄、职级、家庭人口、荣誉贡献,一项一项对着文件标准抠着打分;
打完分还要上报厂部审批,批示完了贴去公示栏,接受全厂职工监督。
全程都是公开透明的,不是我白大明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哪个人能随便走后门的,一切都得按制度、按流程来。”
说罢他仿佛觉得口干,顺势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抿了一口,接着又绕着圈子推诿起来:“张晨兄弟,你家里情况困难,两个孩子拉扯着,这些组织上都看在眼里,也都给你算进加分项里了。
但厂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老厂子底子薄,住房一直紧张。
这次符合条件的同志多,房源就那么几套,总得有个先后顺序是不是?
你再耐心等一等,下一批分房,科里肯定优先考虑你们这种有战功、有实际困难的转业军人,组织上绝对不会忘记你们这些为国家立过功的同志。”
他越说越顺溜,一套官话张口就来,仿佛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一般。
张晨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根烟,火星明明灭灭,就那么冷眼看着他满嘴跑火车,半点儿也不想打断。
他心里冷笑,由着他说,说得越多越好,他倒要看看白大明能白话出什么花样来。
白大明正说得投入,下意识抬眼瞥了下对面的张晨,正好撞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
那眼里没有什么怒气,只剩下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扎得他心里发虚。
他的话音不知不觉就弱了下去,越说越含糊,到最后含含糊糊嘟囔了两句,竟连头都不敢再抬,视线死死黏在自己的鞋尖上,后脖颈一阵阵发僵发凉,连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等他彻底没了音,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动,张晨才弹了弹烟灰开了口,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直接喊了他的外号:“白大明白。”
“伤残军人转业,行政二十三级,部队上立过四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家里两个孩子,媳妇还怀着孕。
按厂里的分房打分标准,我够不够资格,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晨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白大明白,你是当我张晨傻,还是当全厂职工都是傻子?
8号楼一单元1楼那套三居室,你究竟给了谁?用不用我把话给你说明白?”
白大明脸色唰地白了一层,眼神下意识往旁边闪躲,还硬着嘴犟:“你别听外头造谣,那是人家打分排得上——”
“够不够你心里清楚。”张晨直接打断他的话,指尖的烟蒂按进桌上的搪瓷烟灰缸里狠狠碾灭。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玻璃水杯,指节扣着凉凉的杯壁转了半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扯这些没用的,就一句话——明天公布的分房名单里,有没有我张晨的名字?”
“有,那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当你的科长,我当我的保卫科干事,之前的事我提都不提。可要是没有——”
话音刚落,张晨的眼角余光扫到里屋门缝闪过一道金属寒光。
从南疆战场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体本能,比他的念头转得还快。
手腕猛地一扬,玻璃杯径直朝门缝砸了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玻璃杯正砸在枪身上,紧接着是玻璃四分五裂的脆响,伴着啪嗒一声重物落地,那把手枪被直直砸落在地。随即里屋里传来白大明老婆一声尖利的惊叫。
张晨不等白大明回过神,就一个箭步来到了卧室门口。地上黑沉沉躺着一把手枪,他弯腰抄枪在手,指尖一触到熟悉的枪身轮廓,便认出是五四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黑星——显然白大明的媳妇躲在门口不放心,想偷偷拿枪出来镇住场面,搞背后偷袭的把戏。
他指尖熟练一拨枪机,退弹匣、退膛内子弹一气呵成,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枪身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张晨低头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嗤。在他面前玩枪,实在是班门弄斧。
抬眼看见白大明媳妇僵在门口,脸色煞白地盯着他手里的枪,嘴唇抖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晨眉头一皱,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带着常年训练的寸劲,力道沉实,直接把白大明媳妇扇得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后背重重砸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张晨转过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白大明。
他指尖顺着冰凉的枪身滑过,抬手便将枪口对准了白大明,语气冷冽得像结了冰:“白大明白,在我面前玩这套,你们是不是太嫩了点?
你说说,今天这事儿,你想怎么了?”
“张晨兄弟,别冲动!千万别冲动!”白大明吓得魂都飞了,忙不迭凑上前来,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连声哀求,声音都打着颤,“这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爸,咋了?啥动静啊?”
张晨抬眼扫了眼楼梯方向,没作声。
白大明心里猛地一紧,赶忙扯着嗓子冲楼上喊:“没事!刚屋里窜进来只老鼠,把你妈吓着了,你睡你的去!”
“哦。”楼上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爸你小点声,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