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大清早,江城机械厂的大铁门刚被门卫吱呀拉开,上早班的工人还稀稀拉拉没到几个,白大明就攥着人造革公文包,一头扎进了厂区。
他一宿没合眼,躺到床上睁着眼熬到天明,翻来覆去满心都是后怕。
起来后胡乱洗了把冷水脸,早饭一口没动,他抓着公文包就出了门。
包里没放文件、没放公章,就躺着那两颗手榴弹,这是证物,也是他今天告状的底气。
白大明没去自己分房科的办公室,径直上了办公楼二楼,在厂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站定。
水泥地刚被保洁拖过,带着点潮湿的尘土味,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扑扑的晨光。
白大明来回踱了两步,又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公文包,硬邦邦的触感隔着皮革传过来,他心里才稍定了些——这事必须第一时间捅到赵厂长跟前去,张晨一个保卫科的外勤小兵,敢夜闯干部家里威逼要挟,这是彻彻底底反了天。
赵洪军是一九七六年转业到江城机械厂的。
早先他在部队上,就是对口江城机械厂军工配件生产的联络员,厂里哪条生产线做军品、哪批零件要得急,他门儿清。
转业下来直接就任副厂长,抓生产、抓军品对接都一把好手,没两年就顺理成章扶了正,是全厂公认的强硬派一把手。
军人出身的人,身上那股劲儿褪不下去:腰板永远挺得笔直,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最讲规矩、最重脸面,也最护自己厂里的下属。
他常跟各科室头头说,厂里转业退伍的兵要多照顾着点,这帮人在部队待久了,性子直、一根筋,刚回地方不适应,别拿官场那套弯弯绕去难为人家。
可反过来,他也最恨有人闹事、最忌有人坏厂里的章法。真要是谁捅了娄子、把事闹大,落了他的脸面,他处置起来也半点儿不手软。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守在门口的秘书小李瞧见厂长走来,连忙朝屋内低声喊了句“厂长来了”,自己快步上前迎人说道:“厂长,白科长在里面等您。”
坐在秘书间的白大明闻声立刻起身,抻了抻褶皱的衣领,攥紧公文包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赵洪军身着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他:
“老白?这么早堵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白大明嗓子发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慌:
“厂长,出大事了。您先进屋,我有要紧情况,必须单独跟您汇报。”
“进来吧。”
赵洪军拧开办公室的门锁,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白大明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反手就把房门带严了。
赵洪军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多言语,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他:“老白,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忙慌的?”
“厂长,您看,这是昨天晚上有人上我家给我送的‘礼’。
”说着,白大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用报纸裹得严实的物件,轻轻放到了办公桌上。
赵洪军看着桌上鼓囊囊的纸包,眉头微挑:“什么玩意?”
“厂长您自己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呵,还挺神秘。”赵洪军轻笑一声,伸手掀开了报纸——两枚六七式木柄手榴弹静静躺在桌面上。
当兵出身的赵洪军哪能认不出这东西,他当年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这玩意儿没少摸、没少扔。他盯着手榴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吐出一个字:“谁?”
“是保卫科的张晨。”
赵洪军手指一顿,抬了抬眼:“张晨?我记得他,八〇年转业的老兵。我印象里这人挺本分老实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你家里,还给你送这个?”
“厂长,还不都是分房那点事闹的!”
“分房?他什么情况?不够资格?”
“够,够资格!”
“够资格他至于半夜跑你家里送这个?”赵洪军眉头一下拧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是不是你看人老实,背地里把人家名额给划掉了?”
“厂长,我冤枉啊!”白大明苦着脸连连喊屈,“厂里这房子有多紧张您也清楚,算上新盖的统共才四十多套,可符合条件的职工有600多人,排了老长一队,僧多粥少,我这夹在中间,真是难死我了!”
赵洪军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白大明脸上,看着他叫屈连天的模样,开口打断:“行了,别在我这儿叫苦叫屈。
你这个分房科科长心里该有本账,六百多户排队的人里,多少真符合条件、多少凑数搭边的,你比谁都清楚。
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总不能六百多户的条件都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分房的原则,我在厂长会上跟你强调过多少遍?
先紧着家庭条件最困难的来,优先解决职工的实际住房难处。
那张晨到底是条件差还是条件好,你心里没数?”
“我清楚。”白大明苦着脸答道。
“清楚?那你给我说说,他到底什么条件。”
白大明闻言连忙回话:“张晨是八〇年转业的老兵,在部队立过四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转业过来定的行政二十三级。八〇年年底结的婚,眼下有两个儿子,听说……听说他媳妇现在又怀上了。”最后半句他压着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还知道!”赵洪军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几分厉色,“那我问你,就张晨这条件,在这批分房的人里能排到第几?
能不能排到前头?
按规矩来,有没有他的房子?”
“按、按真实条件排的话,是能排得上的。”白大明语气发虚,“厂长,可这不是还有些别的特殊情况嘛……”
“什么特殊情况?”赵洪军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拿着手里的房子做人情,左右逢源卖好。
现在捅出娄子了,知道跑来找我了?”
白大明被说得头都不敢抬,试探着开口:“厂长,那您说这事现在怎么办?
要不……先让人把他控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