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3章

  

当年参军体检,县武装部的体能测试里,蛤蟆跳是必测的硬项目。

那时候乡下青年平日里种地干活都有一把子力气,可连续蹲跳最熬腿力,多数人跳个十几二十个就腿肚子发软,体力拔尖的撑到四五十个,也早就喘得直不起腰。

可轮到张晨上场,他扎稳步子往下一蹲,身子一纵一落稳得像钉在地上,一下接一下不带换气的。

五十、八十、一百……边上排队的小伙子都看愣了,负责计数的干事皱着眉头越数越慢,直数到一百二十多个,见张晨还意犹未尽,还是前来领兵的某师侦察营一连连长赵铁山笑着抬手喊了停。

张晨收了步子,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就这一手,当场就让赵铁山记在了心里。

等后来打听出这小子还练着家传的拳脚功夫,他特意找了块空场地,让张晨当众打了一套翻子拳。

见他步法利落、出拳带劲,底子扎实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赵铁山心里当即就拿定了主意,这棵好苗子,必须挖到自己侦察连去。

新兵连三个月集训结束分连的时候,赵铁山直接打了报告,把张晨要到了自己的侦察连。

到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时,张晨已经是当了三年兵的老兵班长,跟着升任侦察营副营长的赵铁山上了前线。

他凭着从小练出的好身板、家传的拳脚底子,再加上侦察兵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捕俘格斗本事,次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

两轮战事打下来,他凭着实打实的战功火线提干,从班长升成了排长。

可就在最后一次深入敌后抓舌头的任务里,队伍遭遇敌人伏击,张晨为了掩护战友后撤,不幸中弹负伤,不得不退下前线养伤。

等到转业安置的时候,已经升任师侦察营营长的赵铁山念着他的战功,特意上下走动关系,给他提了半级,按副连职待遇办理转业!

1980年,张晨回到老家江城,被分配进市机械厂保卫科当干事,行政待遇二十三级。从此就在这座城里扎下了根,一待就是上辈子的一辈子。

1980年年末,刚转业满一个月的张晨,经厂工会主席牵线介绍,认识了机加工车间五级钳工王大力的闺女王翠。

俩人都不是扭捏的性子,只在厂门口的国营小饭馆吃了一顿饭,聊了几句家常,彼此都觉得顺眼靠谱,没拖泥带水,很快就领了证、办了简单的婚事。搁后世的说法,他俩算得上是闪婚。

1981年十月份,王翠给张晨生下了大儿子张军。

按着上辈子的老路走,到明年夏天,老三老四就该接连落地了——这会儿两个孩子已经揣在了王翠的肚子里。

张晨的目光扫过正端着碗给大儿子喂饭的王翠,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唏嘘。

他攥了攥手里的筷子,在心里暗暗发狠:为了这俩还没出世的孩子,这一回自己也得拼一把。

明天,七月十二号,就是张晨上辈子人生里最关键的转折点。

这天是江城机械厂第二批福利分房的日子。

本来按厂里的分房规矩,他这种行政二十三级、又立过战功的参战退伍老兵,本就该排在优先分房的名单里。

可就因为他不会送礼巴结、搞不来那些蝇营狗苟的门道,本该属于他的房子,硬生生被分房科那个外号“大明白”的 白大明,私下调剂给了有门路的关系户。

上辈子他也去找了顶头上司保卫科科长王建设,可王建设满口官面套话,左一句厂里分房有统一考量,要优先照顾困难老职工,右一句你还年轻,往后机会多的是。

真要是说急了,他就摆起大科长的架子,拿身份压人,说你是战斗英雄,就得有觉悟、讲风格,不能跟普通职工争长短。翻来覆去全是推诿的场面话,半点儿要替他出头的意思都没有。

张晨当兵出身,性子直、嘴又笨,吵不来歪理,更抹不开脸撒泼打滚,最后只能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啥也没捞着。

可要是只这一次吃亏,张晨上辈子也不至于活的这般窝囊。

往后的日子里,科里脏活累活、背锅的差事,次次都落他头上;

真到了发福利、评先进的时候,好处永远轮不到他。

搁后世郭冬临小品里演的那点糟心事,全在他身上照进了现实——分苹果,他拿的是最烂的;分带鱼,他领的是最窄最短的;好不容易分本挂历,拿到手还缺两页。

明里暗里的欺负,从来没断过。

可张晨上辈子,始终揣着参战老兵那点心气,总想着不能给国家添麻烦,不能丢了战斗英雄的脸面。

他总觉得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干活,组织上总能看在眼里。

这份隐忍没等来公道,反倒等来了九十年代的下岗潮。

九三年厂里第一批下岗分流,他首当其冲被办了内退,拿着微薄的生活费熬了两年。

直到九五年,在一位老战友的帮扶下,他买了辆旧货车跑起长途运输,日子才一点点缓了过来。

头一趟跑运输挣了钱,张晨特意摆了桌酒回请老战友。酒过三巡,老战友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张晨,你这一辈子就是太老实了,不争不抢的,什么好处都轮不到你。”、

张晨当时端着酒杯,只是笑了笑,说:“我就是不想给国家添麻烦。”

老战友喝得醉醺醺的,闻言重重一拍桌子,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张晨,你糊涂啊。你争的从来不是国家的,而是你自己的。”

那时候的张晨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战友酒桌上的随口感慨。

直到多年以后,他躺在城郊公立中医医院的病床上,枯瘦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电视里正播着市里的新闻——当年跟他一块儿在猫耳洞里啃压缩饼干的老战友,已经身着笔挺的西装,以市委常委的身份在台上讲话。

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人生本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可就因为一辈子不争不抢、处处忍让,末了他只能在这条件简陋的医院里熬着最后的日子,连去三甲医院看病的钱都没有。

再看看膝下几个孩子,跟着他苦了大半辈子,个个过得艰难窘迫,躺在病榻上的张晨只觉得满眼酸涩,喉头堵得发慌。

指尖传来一阵轻轻的拉扯感,猛地把沉浸在回忆里的张晨拉回了神。

他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低头就看见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腿边,小肉手拽着他的手指,奶声奶气地一声声喊着爸爸。

张晨连忙俯身把孩子搂进怀里,额头轻轻抵着孩子软乎乎的发顶,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咋了,儿子?”

“爸爸,你能不能给我买个小青蛙?”

张晨微微一愣:“小青蛙?什么小青蛙?”

“就是铁皮的小青蛙,上了弦能蹦老远的那种。”张军晃了晃他的手,眼睛亮闪闪的,“院里二孩他们都有。”

张晨听罢笑了,指尖蹭了蹭孩子圆乎乎的脸蛋,一口应下来:“行,爸爸明天就给你买。”

正说着,王翠端着洗好的碗筷从门外走进来,听见这话立马接了茬:“当家的,你别惯着他

那玩意儿中看不中用,买回家玩不了两天就得被他拆坏,纯纯浪费钱。”

张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那不行。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儿子也得有。

”他低头冲怀里的儿子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儿子,明天爸一准给你买回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第3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加入书架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