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深了，身边的王翠呼吸均匀平缓。她刚怀上一个多月的身孕，身子格外乏累，头一沾枕头便睡沉了。
张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蒲扇慢慢给两个儿子扇着风，扇动的幅度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听见俩孩子呼吸都变得匀实，彻底睡熟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给两个儿子掖好小薄被，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瞥了一眼——十点半。
他把手表放回原处，慢慢直起身，轻手轻脚穿好衣裤，没敢直接穿鞋，弯腰拎着鞋悄摸到了门口。
他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妻儿，眼底掠过一丝不舍，转瞬便沉成了一片决绝。指尖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白天他早给门轴上过机油，屋门拉开时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走廊里漆黑一片，他靠墙摸索着蹬上鞋，快步走到煤球堆旁，伸手摸出那两颗裹着旧报纸的手榴弹塞进怀里，又紧了紧衣襟，随即转身快步下了楼。
他径直走到家属院最东侧的墙根下，左右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脚下猛地发力，一个箭步便攀上了两米高的围墙，紧跟着身形一翻，鹞子似的轻巧落了地。
墙的另一边，就是厂里的干部院。
江城机械厂的家属院本就分成两片，中间一道围墙隔开：一片是普通职工住的连片筒子楼，十几平一间，厨卫全公用；
另一片就是干部院，修的全是三层单元套房，底下的每户还带有小院，采光好、面积宽，只分给厂长、各科室科长、车间主任这类中层以上干部。
分房科科长白大明就住在厂区干部楼九号楼，占着九号楼一单元整整一二两层，两套房子直接打通，独门独户做成了复式格局。
张晨贴着墙根的阴影站定片刻，屏着气息一路摸了过去。
凭着在部队侦察连练出来的摸哨本事，他轻而易举就绕到了9号楼下。
他先凑到房门边听了片刻，屋里静悄悄的，没半点人声。
随即他转到窗边，借着月光往里扫了一眼——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天热敞着窗，只挂了一层纱窗挡蚊虫。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刀，轻轻挑开纱窗的压边，手腕一撑便翻进了屋，落地时脚步轻得像猫，没发出半点动静。
进了屋，张晨也没乱翻，径直走到客厅的方桌旁，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上，幽幽的火光在暗夜里闪了一下，随即只剩一点明灭的红点，在寂静的客厅里静静亮着。
刚点上烟，抽了没两口，左边卧室里就传出了动静。
张晨嗤笑一声，低声道：“还行，警惕性不算差。”
他目光扫向那扇房门，就见屋里先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紧跟着房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人影贴着门缝往客厅里瞅。
张晨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白科长，冒昧打扰，深夜到访，对不住了。”
“谁？！”白大明喝了一声，屋里随即响起一个女人慌张的声音：“老白，谁啊？大半夜的……你赶紧出去看看！”
“你别推我！”白大明压着嗓子呵斥。
张晨指尖夹着烟，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开口：“白科长别紧张。我要是真想干点什么，早悄摸动手了，犯不着坐在这儿抽烟等你出来。”
“兄弟，有什么事明天到科里说不行吗？大半夜闯到家里来，不合规矩吧？”
“规矩？”张晨笑了一声，“白天说，我怕就不赶趟了。这才半夜登门，跟白科长好好唠唠。
出来吧，咱们当面说清楚。
还有，让嫂子在屋里老实待着，别乱动。
今天咱们好说好商量，怎么都好说。真要是动了别的心思，那就别怪我不懂礼数了。”
“好好好，你稍等，我这就出来。”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穿衣声，跟着是白大明压低声音的警告：“我告诉你别瞎喊也别乱动。
这人敢半夜摸进家里，是个敢豁出去的性子。
他愿意好好谈，咱们就好好谈，楼上闺女和儿媳妇还在睡觉，真把他逼急，咱们一家人今晚都要出事。
“那……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啊，要不我大声喊人？”
“喊什么喊！”白大明急得压低声音，“楼跟楼离得这么远，你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听见。
就算听见了，院里这帮人谁愿意趟这浑水？等人来，黄瓜菜都凉了。”
“还是白科长看得明白。
”张晨隔着门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嫂子放心，我今天来就是跟白科长说点正事，没打算把你们怎么样。
可要是说不通……那可就不好说了。”
“兄弟你别吓她，我这就出来！”
白大明到底是在机关混了些年的，虽说心里发慌，面上还硬撑着镇定。
片刻后他趿着拖鞋走了出来，在离张晨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试探着问：“兄弟，能开灯不？”
张晨点了点头。他既然敢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这事本来也瞒不住。
“开吧。”
“啪”的一声，客厅的白炽灯亮了起来。白大明被灯光晃得眯了眯眼，等看清对面坐着的人，脸色猛地一变，脱口而出：“是你？！保卫科的张晨？”
“呦，看样子白科长还认得我。”
“当然认得。”白大明点了点头，后背却悄悄冒了层冷汗。
当年张晨转业进厂，胸前挂着亮闪闪的军功章，还是厂领导亲自领着到各科室打招呼的，全厂谁不知道保卫科来了个上过前线的战斗英雄。
只是这几年张晨性子闷，凡事不争不抢，慢慢就没了存在感，白大明打听过！
所以也早把他划进了“好拿捏”的那拨人里。
可眼下这人深夜翻窗进了自己家，坐在客厅里稳如泰山地抽烟，白大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
张晨抬眼瞧着他，指尖的烟卷飘着淡青色的烟：“既然白科长还认得我，那就好办了，咱们开门见山。”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白大明强撑着挤出点笑，往前凑了半步：“张晨兄弟，你今天深夜上门，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张晨呵呵一笑：“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为了那点睡觉的地方嘛。
白科长，明天第二批分房名单就要公布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上面，有没有我张晨的名字？”
白大明心里猛地一突，面上却强装镇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势摆起了科长的架子：“张晨同志，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分房是厂分房领导小组集体定的，按工龄、职级、家庭人口综合打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就算名单上真没有你，你也不能大半夜闯到我家里来啊。
有意见你明天可以到分房科查打分表，这么做，像话吗？”
“不像话。”张晨点了点头，说完忽然笑了，“可要是像话，我能拿到本该属于我的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