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绿皮特快硬座车厢里那股子劣质烟草味,似乎还黏在衣服上。
回临江市的第三天清晨。
薄雾贴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翻滚。周明轩把沉甸甸的帆布麻袋从左肩换到右肩。喉咙里跟拉着个破风箱似的,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那件花衬衫早沤出一股酸臭味,领口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萧向阳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另外两个用尼龙绳捆的死死的蛇皮袋。袋子棱角分明,里头的废旧主板跟着步伐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喀哒声。
俩人刚转过街角,星火机械厂那两扇斑驳的大铁门就闯进视线里。
萧向阳停下脚。
两扇大铁门紧紧闭合。门鼻上缠着条拇指粗细的铁链,一把黄铜大锁死死咬住链条两端。铁门右上角,交叉贴着两张白底黑字的封条,上头印着市卫生局采购办的鲜红大印。
大门右侧的马路牙子上,停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车身擦的锃亮,跟对面杂草丛生、满墙标语剥落的破厂房格格不入。
桑塔纳后排的车窗摇下一半。
赵德明坐在真皮座椅上,腰背挺的笔直。他穿着套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鼻梁上架着副厚底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个信脚泛黄的信封。那是星火老厂长中风前,托人带去海外实验室的亲笔信。信里把这个接班的年轻厂长夸的,跟能扛起国内医械大旗的救星似的。
视线从铁门上的封条移开,赵德明扫过院墙内生锈的水塔,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刚从德国西门子的顶级核磁共振实验室回国。那儿是纤尘不染的无尘车间,是恒温恒湿的精密仪器台。那是数百万美金堆出来的现代工业殿堂。眼前这破地方,连个乡镇拖拉机修理厂都不如。
指望这种作坊造出打破外资垄断的高端医疗器械??简直是天方夜谭。
国内的基础工业环境早烂到根子里了。
把那封信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兜。赵德明没打算下车。他抬手敲敲驾驶座的椅背,准备让司机直接掉头去火车站。
就在这时,铁门后头传出一阵金属碰撞的钝响。
「老刘!!你这价压的也太狠了!!这两台苏式机床,床身都是铸铁浇出来的。主轴精度现在用来车零点一毫米的件都没问题。你张嘴就给八百块??」
楚建国的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跟压抑的焦躁。
「楚副厂长,你别冲我嚷嚷啊。」一个公鸭嗓慢条斯理的接上话,「现在大和医疗的渡边先生在市局挂了号。你们星火厂是重点整改的落后产能。王建国副厂长昨天刚带人把大门贴了封条,我今天可是冒着违反纪律的风险,翻后墙进来帮你处理这些破铜烂铁的。」
赵德明的动作停住了。他按下车窗玻璃,目光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
厂区前院的空地上。楚建国那件洗的发白的蓝工装套在佝偻的身上,跟挂在一个干瘪的衣架子上似的。他双手死死护着台沾满油污的卧式车床,眼眶红的像要滴血。
站他对面的,是个挺着啤酒肚、夹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临江市最大的旧设备回收商,老刘。
吐出一口烟圈,老刘拿皮鞋在地上捻了捻。
「老楚,你也别拿精度说事。现在南方都用数控机床了,你这六十年代的老爷车,拉回去我还得花钱雇人拆解。八百块,就这价。你要是同意,我今晚就叫几辆卡车过来从后门拉走。你要是不同意,等下个月市局彻底把厂子清算抵债,你连这八百块都见不着。」
楚建国的肩膀剧烈的抖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第一车间。那是八百个老工人的饭碗。昨天门卫老李头硬生生在传达室饿晕过去,送去医院连挂葡萄糖的钱都凑不出来。王建国逼宫,萧向阳跑去了南方,厂里账上就剩下三十块钱。
要是再弄不到钱发点生活费,这帮老兄弟就真活不下去了。
「一千二。」楚建国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少一分都不行。这钱是拿来救命的。」
老刘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烟头弹在车床的导轨上。
「一千。爱卖不卖。你那个小年轻厂长萧向阳,得罪了东瀛人,现在指不定躲在南方哪个桥洞底下要饭呢。这厂子死透了,你还在挣扎个什么劲??」
「放你娘的连环螺旋屁!!」
一声暴喝平地炸起。
周明轩把肩上的帆布麻袋重重的砸在铁门外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老刘吓了一跳,转头透过铁门缝隙看出来。
楚建国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猛的睁大。
萧向阳站在大门外。身上那件旧衬衫沾满了特区的机油跟煤灰。他没去管门里的老刘,也没理会楚建国错愕的目光。
把手里的俩蛇皮袋往脚边一放,他转身走向街对面。
那儿有个搭着石棉瓦的自行车修理铺。修车老头正蹲在地上给个内胎打补丁。
萧向阳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啪的一下,压在老头放扳手的工具箱上。
「借个家伙。十分钟。」
老头抬头看了眼萧向阳的脸色,没敢吱声,默默把钱揣进兜里。
弯下腰,萧向阳单手抓起工具箱旁边那把用来砸报废车架的八磅大铁锤。粗糙的木质锤柄被汗水浸的发黑,沉甸甸的铁疙瘩带着股生猛的分量。
他拖着大锤,一步步的走回星火厂的大门。
锤头在柏油路面上拖行,刮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桑塔纳车里的赵德明坐直身体。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他眉头皱的更深了。国内的企业管理者,遇到商业纠纷难道只懂用这种地痞流氓的街头暴力来解决问题??
萧向阳走到门前。
看着那把比脑袋还大的铁锤,门里的老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
「萧向阳!!你想干什么!!大门上可是有市局的封条!!你敢动一下就是抗法!!」
萧向阳连眼皮都没抬。
他双脚岔开,稳稳扎在地上。双手死死攥住木柄末端,腰部肌肉一下发力,带动肩膀猛的一拧。
八磅重的大铁锤在半空中抡出个半圆的残影。夹杂着风声,重重砸向铁门中央的那把黄铜大锁。
「哐!!」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清晨的街道上炸开。
火星四溅。
生锈的门鼻被巨大的冲击力砸的严重变形,向内凹陷下去。双手虎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酥麻感。萧向阳没停顿,借着反弹的力道,把铁锤再次抡起。
第二锤......
「哐!!」
黄铜大锁的锁芯在暴力碾压下直接崩裂。黄铜碎块跟子弹似的弹射出去,砸在门后的水泥地上。
老刘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躲到车床后头。
第三锤......
缠在门柱上的粗铁链终于撑不住这股蛮力,连接处的一根铁环生生断裂。沉重的铁链跟条死蛇似的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扔下铁锤,萧向阳抬起一脚踹在铁门上。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动静。两扇大门带着那两张撕裂的封条,轰然向两侧敞开。
清晨的冷风灌进厂区。
萧向阳大步跨进门槛。周明轩赶紧拎起地上的三个麻袋,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挺起胸膛,活脱脱个狐假虎威的胖门神。
「萧......萧厂长。」老刘从车床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夹着皮包的手都在抖。
走到那台卧式车床前,萧向阳随手抹掉导轨上的那半截烟头。
「这厂子姓萧。」目光落在老刘那张肥脸上,萧向阳语气平淡的没有半点起伏,「只要这块牌子还挂在门口,星火的骨头就没断。你今天敢把这台机床拉出大门半步,明早我就去市局实名举报你倒卖国有资产。」
老刘张了张嘴,想搬出渡边一郎的名字来压人。可他看着萧向阳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还有地上那把砸断了铁链的大锤,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老刘太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小子是个敢把命摆上桌的疯子。
「行......行!!你有种!!」连狠话都不敢放全,老刘抱着皮包贴着墙根,溜出了大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楚建国站在原地,佝偻的后背仿佛又被压低几分。他看着敞开的大门,又看了看地上的断铁链。眼泪突然顺着满脸的褶子流了下来。
「厂长......你砸了锁有什么用啊!!」楚建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大和医疗把咱们的路全堵死了!!连江市连一根最基础的铜线都不卖给咱们!!王建国天天带着局里的人来查账。账上就剩三十块钱了!!老李头饿晕了,车间里八百张嘴等着吃饭!!」
楚建国走上前,一把抓住萧向阳沾满机油的袖子。
「我不卖车床,大家伙吃什么??你跑去南方这么多天,能带回什么来??带回几麻袋破烂吗!!这厂子保不住了啊!!」
萧向阳任由楚建国拽着袖子。
转过头,他冲着周明轩扬了下下巴。
周明轩心领神会,把三个沉甸甸的麻袋拖到楚建国跟前。拉开其中一个蛇皮袋的拉链,他双手抓住袋底,猛的往上一掀。
「哗啦......」
几百块沾着黑色防锈油、散发着海盐跟工业松香味道的绿色废旧主板,跟瀑布似的倾泻在水泥地上。堆成了座小山。
楚建国愣住了。松开萧向阳的袖子,他低头看着那一地连引脚都长了绿毛的工业垃圾,脑子里嗡嗡作响。
「厂长......你......你拿厂里最后那点凑出来的差旅费,就去南方收了这些洋垃圾回来??」楚建国浑身哆嗦,指着地上的主板,「你这是要拿这些破烂去骗医院吗!!要是出了人命,咱们全得挨枪子啊!!」
蹲下身,萧向阳从废板堆里捡起一块。
拇指用力搓掉主板中央一颗黑色贴片IC上的油垢,露出模糊的丝印。
「楚叔。」萧向阳抬起头,直视着楚建国的眼睛,「渡边一郎以为拿美金砸空了市面上的医疗级物料,就能卡死咱们的脖子。他不懂底层的工业逻辑。」
萧向阳把那块主板递到楚建国跟前。
「这是大和医疗封锁的医疗级运放芯片的同源工业件。只要在后端的数字滤波里加上一层温度补偿算法。它的精度完全能平替三万美金B超机里的核心组件。」
站起身,萧向阳指着地上的三大麻袋。
「这儿有四千颗。成本,二十块钱。够咱们老厂立刻启动一千台下沉市场B超机的组装线。只要把这批设备铺进乡镇卫生院,星火的资金链就能活。」
楚建国呆呆的看着萧向阳手里的那块脏兮兮的板子,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干了一辈子车工,他完全听不懂什么温度补偿算法。可他听懂了二十块钱跟一千台B超机。
这怎么可能??外资卖几十万的东西,用废品站里的破板子就能造出来??
门外。
桑塔纳的车门推开了。
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赵德明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没去管门口掉落的铁链,他直接走进了星火厂的大院。
刚才萧向阳的那番话,一字不落的飘进他耳朵里。
走到那堆废主板前,赵德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块洁白的真丝手帕。垫在手指上,捻起一块主板。
举起主板,他对着清晨的阳光,仔细看了眼那颗芯片上的丝印标记。
「LM324-IND。」
赵德明的声音跟机械卡尺一样精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把主板随手扔回废品堆里,他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同源工业件??温度补偿算法??」看着萧向阳,赵德明嘴角扯出个极冷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跟轻蔑。
「你以为这是在大学实验室里做课题报告吗??这批西德淘汰的纺织机控温主板,至少在海水里泡过半个月。内部的硅基晶圆早受了盐雾渗透。它的热漂移曲线根本不是线性的,你用任何算法,都拉不平那零点几个毫伏的误差。」
赵德明往前逼近一步。西装上的高级古龙水味,盖过了空气里的机油味。
指着地上的废旧芯片,他冷冷的抛出一句:
「用这些参数漂移的垃圾造医械,你会把病人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