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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会把病人看死。”

赵德明的话落在清晨的院子里,带着股金属刮擦玻璃的冷硬质感。

萧向阳没接茬。

他弯腰拎起装满废旧主板的蛇皮袋,转头冲周明轩扬了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碎玻璃和铁锈,直接跨进第一车间的大门。

赵德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破衬衫的背影,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算什么态度?

他在西门子慕尼黑实验室做课题汇报的时候,底下的德国高管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跑回国内一个濒临破产的破作坊,指着一堆洋垃圾指出致命隐患,对方居然连个解释都没有?

赵德明把那块垫手的真丝手帕塞回西装口袋,大步跟了进去。他倒要看看,这泥腿子能拿工业废板搞出什么名堂。

第一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切削液混合的味道。

六十年代的苏式车床排成两列,像一头头生锈的铁皮怪兽。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高窗斜打进来,照在车间尽头的一张木质装配台上。

装配台上放着个四四方方的怪东西。

那是用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的显像管做显示器,外壳是几块薄铁皮手工敲出来的。外壳侧面,乱七八糟地接出十几根花花绿绿的排线,连着一个用防水胶布缠得像个黑木耳一样的探头。

赵德明停在装配台前,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就是星火厂用来对抗大和医疗的底牌?”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黑乎乎的探头,一层廉价的环氧树脂蹭了他一手。

“七二式舰艇声纳换能器里的老化钛酸钡陶瓷,掺了点钨粉做背衬。你们连最基础的压电晶体切片工艺都搞不定,拿军工废品来糊弄局?”

赵德明转过头,看着正在把废旧主板倒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萧向阳,语气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萧厂长,科学不是变魔术。你拿这种拼装货去医院,别说做囊肿筛查,连块猪肉的纹理都扫不出来。我劝你认清现实,落后就是落后,造不如买,这没什么丢人的。”

楚建国跟在后头跑进来,听到这话,心直接沉到了底。

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看一眼赵德明,又看一眼萧向阳,急得直跺脚。

“厂长啊,赵博士可是海归的大专家。人家说不行,这东西肯定有大毛病。咱们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啊!”

萧向阳把蛇皮袋扔在地上。

他走到装配台前,顺手拿起那个被赵德明鄙视的黑胶布探头,大拇指在探头表面抹了一把,把沾着灰尘的环氧树脂擦掉一块。

“能不能扫出猪肉纹理,插上电看看不就知道了。”

萧向阳拿起桌上的电源插头,直接捅进墙上的老式插座。

“啪。”

他按下机器侧面的一个红色拨动开关。

十四寸的电视显像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屏幕亮起一片雪花。紧接着,一阵刺耳的高频电流声从机器内部传出来。

赵德明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护住自己西装内兜里那份推荐信。他连看都懒得看屏幕,这种粗制滥造的电路,通电能不炸就已经算奇迹了。

萧向阳拿起桌上半瓶没喝完的凉白开,倒了一点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

然后,他把那个黑乎乎的探头,稳稳地压在手腕的脉搏处。

“嗡——”

屏幕上的雪花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迅速稳定下来。

赵德明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块屏幕,整个人猛地钉死在原地。

黑白显像管的荧光屏上,没有预想中那种模糊不清的大色块噪点,也没有那种连成一片的雪花干扰。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清晰的扇形灰阶图像。

黑白分明的影像里,桡动脉的管壁轮廓清晰可见。随着萧向阳的心跳,那根血管在屏幕上有节奏地舒张、收缩。图像的边缘被一种极其强悍的数字滤波算法处理过,锐利得像用刻刀在黑板上划出来的一样。

赵德明半张着嘴。

周围车间里的噪音在那一刻全退潮了。

他在这幅简陋的黑白图像里,看到了动态频率扫描,看到了边缘增强,甚至看到了只有西门子百万级旗舰机上才具备的自适应斑点降噪。

这怎么可能?

用一堆工业废板抠下来的运放,加上一个改装的退役声纳探头,居然跑出了让外资引以为傲的高端灰阶成像?

赵德明大步跨上前,双手撑在装配台上,厚底镜片几乎要贴上显像管。

“你加了硬件插值电路?”赵德明转过头,死死盯着萧向阳,“不对,工业级LM324的带宽根本撑不住这么高频的采样率。你到底是怎么把底噪压下去的?”

萧向阳把探头从手腕上拿开,拿抹布擦了擦水渍。

“用代码。”

萧向阳指了指外壳旁边一块裸露在外的主板。

“我在主控里烧录了一段汇编指令。当硬件的采样精度跟不上的时候,让软件提前预判杂波的波峰,做反向抵消。”

这事放别人身上解释不通。

萧向阳心里很清楚,这是二十年后国内医械大厂为了规避外资专利墙,硬生生逼出来的纯算法降噪路径。用软件的算力,去弥补硬件材料学上的先天不足。在这个连C语言都没普及的年代,这套汇编逻辑跟天书没区别。

赵德明听完这句话,站直了身子。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一把扯开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扔在一台满是油污的车床上。接着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一把扯过装配台上用来垫机器的泛黄报纸。

拔开笔帽,赵德明把报纸翻到空白的反面,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一长串复杂的物理阻抗公式和热力学方程在纸面上铺开。

“软件算法抵消?荒谬!”

赵德明笔尖重重地点在公式结尾的一个参数上,把报纸都戳破了一个洞。

“萧厂长,你玩代码确实有一手。但我说了,科学不是变魔术,它必须遵守物理法则!”

赵德明把那张报纸拍在萧向阳胸前。

“你用的那些工业级运放,内阻比医疗级高出百分之十五。你用代码强行拉高了它的工作频率来做反向抵消。这会导致什么结果?热量!”

他指着机器里那块还在运行的主板,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这种高强度的运算,每分钟产生的废热会让晶圆内部的温度飙升。八十年代的树脂封装根本散不掉这些热。连续开机只要超过一个小时,这颗破芯片的PN结就会彻底热击穿!”

赵德明喘了口粗气,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到时候,机器不仅会直接宕机,主板甚至会短路起火。你这不是在造医疗设备,你是在往医院里送定时炸弹!”

站在一旁的楚建国听到“短路起火”四个字,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起火?炸弹?”楚建国脸色惨白,一把抓住赵德明的胳膊,“赵博士,你可别吓唬我。这机器真能烧起来?”

“我拿我在慕尼黑实验室五年的履历担保。”赵德明看着楚建国,语气不容置疑,“物理硬件的死局,软件救不了。”

楚建国转过头,看着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就像看着个催命的小鬼。

厂里现在账上就剩三十块钱了,连给工人买棒子面都凑不齐。要是这机器拉去医院,扫着扫着突然起火把病人烫了,那整个星火厂就全完了。到时候不仅厂子要被没收,他跟萧向阳还得进去吃窝头。

“不造了......咱们不造了!”楚建国嘴唇直哆嗦,伸手就要去拔插头。

“楚叔。”

萧向阳伸手拦住楚建国。

他没去看赵德明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只是转身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

那里摆着一台外壳发黄的二手示波器,旁边放着一把手柄已经被盘得发黑的黄花牌电烙铁。

萧向阳拿起烙铁插上电,从旁边扯过一段细长的焊锡丝。

他看着赵德明刚才列出的那堆公式,心里暗自吐槽。这海归博士的脑子确实好使,理论基础扎实得挑不出毛病。可惜,他在无尘实验室里待太久了,根本不懂什么叫野路子。

外资的硬件标准,从来都不是物理法则的尽头。那是他们用来垄断市场、卖高昂溢价的护城河。

“赵博士。”

萧向阳把主板上那颗核心运放的供电线挑开。

“你说的对。按常规思路,这颗芯片一小时内必烧。”

他拿着预热好的烙铁,蘸了一点松香。淡白色的青烟在工作台上袅袅升起,带着股刺鼻的松香味。

“但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萧向阳手腕压得极低。焊锡丝在烙铁尖上滚成一个亮黄色的锡球。他捏起一截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漆包线,针尖粗细的铜线借着这点松香的黏劲,稳稳地骑在运放的第四个引脚上。

赵德明皱起眉头。

“飞线?你想干什么?给它外接散热片?没用的,内部热阻解决不了......”

“我不解决热阻。”

萧向阳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又飞了两根线,把一个几毛钱的陶瓷滤波电容,硬生生地跨接在运放的输入端和接地端之间。

“我给它修一条旁路。”

萧向阳放下烙铁,把示波器的探针夹在那颗运放的输出引脚上。

“这叫动态热旁路算法。千......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底层逻辑。”

他看着赵德明,一字一句地说。

“当软件监测到硬件温度逼近临界点时,主控会发出一个高频脉冲。这个脉冲会导通我刚才接上去的那个电容,瞬间把运放内部积攒的热电流,直接旁路卸载到地线上。”

萧向阳伸手重新按下机器的电源开关。

“就相当于给这颗快要憋爆的芯片,每隔几秒钟开个口子放血。热量根本存不住。”

机器再次发出嗡鸣。

萧向阳指着示波器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线。

“赵博士,你信奉外资的物理死局。但我信咱们厂工人手里的这把烙铁。你不是说一小时必烧吗?咱们就在这看着。”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示波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周明轩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给萧向阳。他完全听不懂什么旁路什么放血,他只看懂了这位年轻的大哥刚才飞线的手法,比华强北修表的老板还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机器外壳有些温热,但那股高频的电流声依然平稳。屏幕上的灰阶血管图像跳动得强健有力。

赵德明的呼吸变了。

他一开始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手放了下来。

两个小时整。

赵德明本能地往前凑,厚底镜片几乎要贴在示波器泛着绿光的屏幕上。

原本在公式推演中应该狂躁跳动、最终导致电压崩溃的杂波,现在成了一道平滑得没有一丝毛刺的直线。那个简陋的陶瓷电容,配合着主控里那段闻所未闻的代码,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抽水泵,把芯片内部的废热抽得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慕尼黑实验室理论体系,被几根手工飞的破铜线,加上一段野路子代码,直接砸了个粉碎。

“这......这不符合半导体教材的规范......”

赵德明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这么暴力的电流卸载,会严重折损芯片的寿命。这颗运放最多只能撑三年!”

萧向阳把示波器关掉。

他转过头,看着赵德明那张三观崩塌的脸。

“赵博士,国内每年有几百万老百姓,因为掏不起几十块钱的检查费,把小病拖成绝症。”

萧向阳把那把发黑的烙铁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跟我谈三年寿命的折损?”

萧向阳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对方厚底眼镜后的双眼。

“这台机器的成本只要两百块。三年后,就算是把它当废铁卖了,它也已经给一万个农村孕妇做过产检了!外资制定的硬件标准,是用来卖高价的,不是物理法则的尽头。软件能填平的坑,我一分钱都不会让老外挣走!”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赵德明的脸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个被西门子无尘车间和百万美金设备构建起来的“造不如买”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看着那台粗糙的、连外壳缝隙都没对齐的拼装机,突然觉得,这东西比他在德国见过的任何一台精密仪器都要震撼。

赵德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把手伸进西装内兜,把那份准备带去燕京的大厂推荐信掏了出来。

“嘶啦——”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车间里响起。

赵德明把那封信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揉成一团废纸,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他大步走到装配台前,一把扯掉脖子上的真丝领带,随手抓起桌上那把黄花牌电烙铁。

“萧厂长。”赵德明抬起头,那双厚底眼镜后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火光。

“那个动态热旁路算法的脉冲频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如果把滤波电容换成钽电容,是不是能把底噪再压低三个分贝?”

他死皮赖脸地挤开旁边的周明轩,整个人快要趴在主板上了。

“这活我接了。从今天起,第一车间这张桌子归我。我不回燕京了,你赶我我都不走!”

萧向阳看着这个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技术狂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把这尊大神留下,星火厂的高端研发线才算有了真正的骨干。大和医疗在南方的封锁,不但没能掐死他,反而逼出了星火医疗第一台拥有自主核心算法的下沉利器。

而此时,站在车间门口的楚建国,根本没听懂什么算法什么底噪。

他只看到赵德明不走了,还要留下来搞这台机器。他只听到萧向阳说,这机器成本要两百块。

两百块?

刚才萧向阳给机器接电的时候,他眼尖地扫到了那条用来连接探头的主线束。那是从废旧声纳上拆下来的军工级屏蔽线,一米就要十几块钱。如果量产一千台,光买这种高级线束,就能把厂子最后那点活命钱全抽干。

既然芯片都能用便宜的破烂代替,那线束凭什么要用这么好的?

楚建国看着全情投入在主板前的萧向阳和赵德明,咽了口唾沫。

他手缩在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口袋里,死死捏着昨天卖废铁好不容易换来的那几百块钱采购款。那点薄薄的纸币被他攥出了汗水。

厂子不能再乱花钱了。

楚建国悄无声息地退出第一车间,转身走向了大门外。

他记得,城南那个倒卖民用五金的建材市场里,有一种普通的国产铜芯线缆,一米只要一块钱。拿来当连接线,通个电,肯定出不了事。

就在楚建国跨出星火厂大门的时候。

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京。

协和医院设备科主任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张从南方寄过来的超声图像胶片。主任盯着胶片上那锐利得不正常的灰阶边缘,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去往临江市的特快列车调度室。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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