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萧向阳手腕微转,探头在农妇的右下腹小幅度滑行。
屏幕上的那团暗影被从不同的切面反复放大。边缘那层模糊的包膜正在一点点变薄,像是一个快要撑破的水气球。
“这......这是什么东西?”老院长指着屏幕上那大片的黑色液性暗区,声音有些发抖。
卫生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清晰的腹部成像。
西装男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
他根本不懂医学影像,只看到屏幕上一团黑乎乎的乱影。
“这还用问吗!”西装男指着机器大叫起来,“这就是劣质机器搞出来的成像伪影!那黑糊糊的一片全是杂波。孙院长,你千万别信,这破机器在瞎指路!”
萧向阳连头都没回。
他把探头定在积液最深的位置,按下了机器面板上的冻结键。
屏幕上的图像瞬间定格。
“这不是伪影。”萧向阳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医生,“这是宫外孕。”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产科大夫脸色瞬间变了。
萧向阳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直接在那块十四寸的显像管屏幕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凭借未来三十年极其丰富的医疗器械临床测试经验,一眼就看穿的致命病灶。
“右侧输卵管壶腹部妊娠。”萧向阳指着那个圈,“胚胎已经长到了三厘米以上。你们看这层薄膜,输卵管壁已经被撑到了极限。”
他将红蓝铅笔的笔尖移向旁边那大片黑色的液性暗区。
“这些黑影,不是杂波,是血。”
萧向阳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砸出回音。
“包膜已经出现微小破裂,腹腔内出血量预估在三百毫升左右。这叫早孕宫外孕破裂前兆。”
他转过头,直视着满头大汗的老院长。
“最多再过五分钟,输卵管就会彻底大出血。如果不立刻手术开腹止血,病人撑不到天黑。”
老院长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宫外孕破裂大出血。这是乡镇卫生院最怕碰到的死神。一旦误诊当成普通肠胃炎或者阑尾炎,病人直接死在病床上,整个卫生院都得跟着关门。
“开刀......快准备手术室!”老院长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吼。
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把木床推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
西装男愣在原地,公文包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不相信这台破铁盒子能看这么准。万一开腹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小子就构成了医疗事故罪。
“孙院长!你疯了!”西装男冲着老院长的背影喊,“就凭这几张破图你就敢开腹?要是误诊了,你们卫生院要担全责的!”
老院长根本没理他,一头扎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等待。
周明轩靠在墙根,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大哥,能准吗?”周明轩吐出一口劣质烟圈,声音发虚,“万一里面没血......咱们今天就得进局子了。”
萧向阳拔下机器的插头,把线束一圈圈绕好。
“闭嘴。等。”
半个小时后。
手术室那扇包着绿皮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跑了出来。她双手沾满了刺眼的鲜血,连白大褂的下摆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血压稳住了!”护士激动得声音劈了叉,“院长说,全是对的!右侧输卵管破裂,腹腔积血四百毫升。晚开腹五分钟,人就没了!”
走廊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声。
西装男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他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剥落的墙皮上。这台机器不仅看了出来,而且连积血量都测得丝毫不差。
老院长摘着满是血污的手套从手术室走出来。
他大步走到萧向阳面前,一把抓住萧向阳的手,眼眶通红。
“神了......真是神了。萧厂长,你今天可是救了我们卫生院一条命啊!”
萧向阳不着痕迹地抽出手。
“孙院长,这机器,红旗镇买得起吗?”
“多少钱?”老院长咽了口唾沫。
萧向阳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只有大和医疗那些旧货的一半,进口新机十分之一的价格。终身上门保修。”
老院长倒吸了一口气。两万块对卫生院也是笔巨款,但跟那些动辄二三十万的进口大件比起来,这简直是白菜价。更何况,这机器的成像质量他亲眼见识过了。
“买!砸锅卖铁也得买!”老院长一拍大腿,“我要两台!”
西装男猛地回过神来,从地上捡起公文包。
“不行!这不合规矩!”西装男结结巴巴地大叫,“你们这是三无产品!没有国家医疗器械注册证,没有卫生厅的审批,你这是非法销售!我要去市局查封你们!”
萧向阳看着气急败坏的代理商。
他慢慢拉开自己那件破衬衫的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头文件。
手腕一抖,文件在半空中展开,直接拍在西装男的胸口。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上面的大印。”萧向阳冷冷地说。
文件滑落在地。
西装男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江南省卫生厅特批的新型医疗器械下沉市场临床测试许可。落款处,赫然盖着器械处处长宋青山的鲜红印章。
这是萧向阳上次在临江市第一医院DR招标阻击战中,用实力硬生生从宋青山手里砸出来的通行证。
在规则之内,外资已经无法用行政手段封杀星火了。
西装男脸色灰败,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包逃出了卫生院。
半小时后。
周明轩把两沓厚厚的、带着各种汗味的十元大钞塞进帆布包里。第一笔两万块钱的巨款,就这么硬生生地砸进了星火厂干涸的账本。
当天下午,星火老厂。
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拖欠了半年的工资和报销款全额发放。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老工人拿着手里沉甸甸的纸币,在第一车间门口齐声高呼“萧厂长”。士气冲破了老厂破旧的屋顶。
而此时。
远在京城的银泰大厦顶层。
东河医疗大中华区总部。
一间极简压抑的日式办公室内。
渡边一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那份从南方各大乡镇汇总上来的紧急市场报告。
那台被称为“铁皮棺材”的星火-1型,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整个江南省的下沉市场。
渡边一郎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他阴沉着脸,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越洋长途。
“通知技术部。”渡边一郎用流利的日语对着话筒说,“启动第二套绞杀方案。他们既然躲去了乡镇,那我们就把天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