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
星火机械厂的大铁门被三辆吉普车粗暴的撞开。
门卫老李头披着衣服跑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推到一边。
王建国从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跳下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在晨光下泛着油光。他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弯着腰，满脸堆笑。
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下车。市卫生局采购办主任，刘铁明。
跟在刘铁明身后的，是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的渡边一郎。
“刘主任，您看这破厂子，全是些报废的破烂。”王建国指着杂草丛生的院子，“萧向阳那小子脑子进水了，非要搞什么自主研发。咱们今天就把那几台数控车床贴上封条，拉去抵了拖欠大和医疗的违约金。”
刘铁明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破败的厂房，打着标准的官腔：“王副厂长，市里对你们厂的整改意见很明确。不能产生效益的落后产能，必须淘汰。渡边先生愿意出资收购，这是外资对咱们市的信任。咱们要讲究合法合规，优化产业结构。今天把封条贴上，也是为了厂里的职工好，早点结算违约金，大家早点找出路。”
渡边一郎操着生硬的中文开口：“王桑，动作快一点。我下午还要飞燕京开会。”
一行人直奔第一车间。
车间大门紧闭。
王建国上前拽了两下门锁，没拽开。他抬起脚，猛地踹在铁门上。
“萧向阳！给我滚出来！市局的领导来了！”
门内没有声音。
王建国转头冲身后的保卫科人员招手：“把锁砸了！”
两个壮汉拿着大铁锤走上前。
锤子还没落下。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股浓烈的松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涌了出来。
萧向阳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正在擦拭手指上的黑色油污。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车间里光线很暗。
工作台上，摆着一个极其丑陋的木箱子。
箱子外壳是用几块废旧包装箱木板钉起来的，边缘还带着毛刺。箱子正面抠出一个方洞，塞着一台拆了外壳的十四寸电视显像管。显像管后面，是一团用胶带和麻绳绑在一起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飞线像一团杂草。
一根黑色的粗橡胶管从木箱里延伸出来，前端连着一个用金属圆筒包裹的探头。
老周熬得双眼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大号活口扳手，像护犊子一样挡在木箱子前面。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萧向阳，你熬了三天三夜，就造出这么个破烂？你这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啊？还自主研发？你拿这玩意去医院，看哪个大夫不把你当神经病赶出来！”
老周咬着牙挺身而出：“王建国你放屁！这可是萧厂长带着我们一根线一根线焊出来的！”
渡边一郎走到木箱前，嫌弃的捏着鼻子退后半步。
“萧桑。这就是你拒绝大和医疗的底气？”渡边摇了摇头，“我真是高估了你们。用街机显像管做显示器，用落后的分离元件搭电路。这种工业垃圾，连作为大和医疗产品的废料都不够格。”
刘铁明皱起眉头，语气严厉：“胡闹！医疗器械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搞这种没有经过任何审批、连外壳都没有的拼装货，这是违法！王建国，立刻贴封条！”
萧向阳没理会他们。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改装过的金属探头。
“李建，通电。”
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建，咬着牙推上了墙上的电闸。
“嗡——”
木箱里传出变压器启动的低鸣声。
那台十四寸的显像管屏幕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刺耳的静电声，随后亮起了一片刺眼的雪花点，满是扭曲的横纹。
王建国笑得更大声了：“哎哟，还有图像呢！这是哪个台的雪花啊？连个正经画面都没有，还敢吹牛！”
刘铁明沉下脸：“简直是儿戏！王建国，马上把这堆破铜烂铁封了！”
李建吓得手一哆嗦，下意识想去拉电闸：“萧哥，是不是电压不稳……”
萧向阳面不改色，随手从工作台上抓起一把小号一字螺丝刀，探入木箱侧面的缝隙，在电路板上快速微调了一个电位器。
随后，他拿起工作台上一个装满浓稠肥皂水的破茶缸，倒了一点在自己左手小臂上充当简易耦合剂。
他右手握住探头，稳稳的压在左臂涂满肥皂水的皮肤上。
就在探头接触皮肤的瞬间。
屏幕上的雪花和横纹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呈扇形展开的灰度图像。
图像虽然带有一点点噪点，但层次极其分明。肌肉的纹理、皮下脂肪的厚度，甚至血管的搏动，在这块十四寸的屏幕上清晰的呈现出来。
每一次心脏跳动，屏幕上的血管横截面就会产生一次有规律的扩张和收缩。
车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周看着屏幕，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老泪纵横：“成了……真成了！”
王建国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渡边一郎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他快步冲到屏幕前，甚至不顾显像管后背漏电的危险，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不可能……”渡边一郎死死盯着屏幕，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母语脱口而出，声音发颤，“没有专用图像处理芯片，没有高频压电晶体……这灰阶，这分辨率，怎么可能达到这种清晰度？”
哪怕是大和医疗目前主推的B超机，在这个距离下看血管搏动，边缘也会出现严重的模糊和伪影。
但眼前这个用木板钉起来的破烂，图像边缘锋利得像用刻刀雕出来的。
刘铁明虽然不懂技术，但他在卫生局看过无数次进口设备的演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台机器的成像质量，绝对不亚于市一院刚花三万美金买进的那台东瀛货。
“这……这是你们造的？”刘铁明的声音变了调。
萧向阳把探头从手臂上拿开。
屏幕上的图像瞬间恢复成待机的一条亮线。
他扯过一团废棉纱，擦掉手臂上的肥皂水，转身看向渡边一郎。
“探头我用了三层声学匹配层，抵消了劣质陶瓷的频带缺陷。电路我加了动态频率扫描，用模拟电路实现了你们大和医疗还没搞明白的数字滤波边缘增强。”萧向阳把探头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渡边先生，这叫工业垃圾。那你们大和医疗的设备算什么？废品回收站挑剩下的边角料？”
渡边一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恢复了冷漠的姿态，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
“萧桑，我承认你的手工拼装能力很强。”渡边语气阴冷，“但医疗器械不是手工作坊。没有合规的无尘车间，没有卫健委的生产批文，没有我们外资掌控的元器件供应链，你这台机器，永远走不出这个破车间。刘主任，按照贵国的法规，无证生产医疗器械，该怎么处理？”
萧向阳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而是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建。
“李建，去把厂里那台海鸥牌照相机拿来，对着屏幕把血管搏动的图像拍下来。洗出照片后，立刻用特快专递寄给燕京协和医院设备科。告诉他们，外资卖三万美金的清晰度，我们只卖三万人民币！”
渡边冷笑一声：“就算医院感兴趣又如何？没有我们的高频压电晶体和专用芯片，你们拿什么量产？我保证，华北区没有任何一家工厂敢卖给你们零件！”
萧向阳抓起桌上那本被撕碎了一半的大和医疗画册，当着渡边一郎的面，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谁告诉你，我要受你们的供应链要挟？”
萧向阳从兜里掏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电子元件型号的信纸，拍在桌上。
信纸上，清晰地列着一排排国产平替元件和南方商家的联系方式。
“华北封杀我？无所谓。南方特区的走私水货市场和乡镇企业，有的是能替代你们高价零件的平替。”萧向阳目光越过渡边，落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这份南方电子特区元器件替代采购清单，就是星火厂破局的底牌。从今天起，国内下沉市场的B超设备，我们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