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方特区,八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面生生烤化。
萧向阳提着那个掉皮的人造革提包,挤进上步轻工业区的一处连片铁皮大棚。这里是华强北电子市场的前身,也是整个亚洲走私元器件最大的集散地。
棚子里闷得像个大号蒸笼。劣质松香受热挥发的焦糊味,混合着拥挤人群的汗酸味,直往鼻管里钻。头顶几台生锈的吊扇徒劳地搅动着热浪,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他停在一家挂着“专营进口IC”纸壳牌子的档口前。玻璃柜台里杂乱地堆着一团团麻花般的线材和散装芯片。
档口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瘦皮猴,正躺在竹椅上摇着破蒲扇,收音机里放着沙沙作响的粤语歌。
“老板。”萧向阳敲了敲玻璃柜台。
瘦皮猴眼皮都没抬一下。
“拿五百片555定时器,再配两百块德州仪器的LM324运放。全要工业级。”萧向阳把提包放在脚边。
瘦皮猴手里的蒲扇停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萧向阳沾着机油污渍的旧衬衫,听着那口纯正的北方口音,嘴角扯了扯。
“靓仔,北边来的吧?”瘦皮猴坐起身,抠了抠牙缝,“五百片?胃口挺大。一刀切,定时器两块五一片,运放十块。先交钱后拿货。”
萧向阳没动气。
他知道现在国内的行情。一台外资B超机卖三万美金,全靠卡死这些底层元器件。但他也清楚这帮水客的底牌。
“从沙头角海关论麻袋称过来的统货,挑拣完的良品率不到百分之六十。555定时器的底价是两毛,运放撑死一块五。”萧向阳手指在玻璃台面上点了两下,发出闷响,“你这报废翻新率,给我报十倍的价?”
瘦皮猴脸色变了。
他把手里的蒲扇往旁边的纸箱上一砸。
“懂行是吧?懂行你去隔壁街买啊!扑街仔,跑我这来充大爷。不卖,滚远点!”
萧向阳没说话,提起包准备换一家。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隔壁档口,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哐当——”
厚实的玻璃柜台被一脚踹得粉碎。大大小小的玻璃碴子像雨点一样溅了一地,几台黑色的四方塑料盒子从柜台里滚落出来,摔得四分五裂。
原本拥挤的通道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圈。周围的商户纷纷后退,眼神麻木,没人敢吱声。
萧向阳停下脚步,隔着人群看过去。
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花里胡哨花衬衫的男人,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花臂壮汉死死按在碎玻璃堆里。男人的油头全散了,脸上蹭满了灰,额头抵着尖锐的玻璃边缘,渗出一道血印子。
这就是周明轩。星火机械厂未来的销售总监,现在还只是个在特区泥潭里打滚的倒爷。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走到周明轩面前。他穿着黑色背心,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纹着一条过肩龙。
刀疤脸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
“啪”的一声轻响,刀刃弹了出来,闪着冷光。
“周明轩,长本事了啊。”刀疤脸蹲下身,用刀身拍了拍周明轩满是冷汗的脸颊,“拿翻新机当原装水货坑黑哥?五十台摩托罗拉BP机,开机半小时全花屏,烧了黑哥三万块的定金。”
周明轩挣扎了一下,被背后的壮汉一脚踩在脊背上,发出一声闷哼。
“疤哥......真不是翻新机!”周明轩嗓子都劈了,大口喘着粗气,“那批货是我亲自去码头接的!封条都没拆,纯纯的东瀛水货!我周明轩在道上混靠的就是信誉,我哪敢坑黑哥的钱啊!”
“不承认是吧?”刀疤脸冷笑一声,刀尖往下挪,直接抵在周明轩右手的小拇指指甲盖上。
锋利的刀尖刺破了皮肤,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黑哥说了,今天留你三根手指,算给你长个记性。剩下的钱,让你家里人拿命填。”
周明轩浑身哆嗦得像个筛子,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疤哥!疤哥你饶我一命!宽限我三天......不,两天!我把钱退给你们!”
萧向阳站在人群外圈,视线越过刀疤脸的肩膀,落在那几台被摔碎的BP机残骸上。
绿色的PCB主板暴露在空气中。几根极细的红色铜丝,像蜘蛛网一样杂乱地焊在主板的电容和晶振引脚之间。
飞线。
萧向阳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信息。
八三年能一口气吃下五十台摩托罗拉寻呼机的人,手里捏着的地下走私渠道绝对通天。星火厂现在被大和医疗全面封杀,正规的电子一厂、七厂连一根铜丝都不会卖给他。
要撕开外资的底层零件封锁,必须有这么一条不受巴统协议管制的黑市暗线。
这胖子,得救。买卖划算。
萧向阳把提包换到左手。
他拨开前面看戏的人群,径直走到那个被砸烂的档口前。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棚里异常清晰。
刀疤脸手里的刀停住了。他转过头,像看死人一样盯着这个穿着破旧衬衫的年轻人。
“哪来的小瘪三?活腻了?”
踩着周明轩的壮汉松开脚,捏着拳头就要往萧向阳这边走。
萧向阳连看都没看那个壮汉一眼。他弯下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块摔裂的BP机主板。
“你砍了他,这三万块钱的窟窿,你就得自己背。”萧向阳拿着主板,走到旁边一台还没被砸坏的维修桌前。
他顺手拔下维修桌上那台老式指针万用表的电源线,插进插座。
“你什么意思?”刀疤脸站起身,手里的弹簧刀换了个握姿,刀尖对准了萧向阳。
“意思是,你们黑哥被上线黑吃黑了,而你,连货是怎么被掉包的都看不出来。”
萧向阳把万用表的档位拧到蜂鸣档。
红黑两根表笔,稳稳地扎在主板那块方形基带芯片的两根引脚上。
“滴——”
万用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
萧向阳拔掉表笔,把主板直接扔到刀疤脸脚下。
“这不是翻新机。”萧向阳拍了拍手上的灰。
刀疤脸冷笑:“老子当然知道不是翻新,这是纯报废!”
“错了。”萧向阳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东洋废旧家电的拆解板。你看清楚那块射频放大芯片边上的焊点,手工堆锡的痕迹连松香都没洗干净。引脚根部已经泛起了铜绿,这是在海风里吹了至少半个月的盐雾腐蚀特征。”
大棚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的嘎吱声。
萧向阳指着地上的主板。
“你们拿老大的真金白银,去收本田汽车厂报废仪表的边角料,让人重新焊在寻呼机外壳里。只要通电超过半小时,电容击穿,主板直通短路。”
萧向阳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刀疤脸。
“今天该剁的,是供货给你们的那个蛇头的手,还是你这个验货瞎了眼的手?”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虽然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分出机器焊和手工焊的区别。刚才被萧向阳这么一点破,主板上那粗糙的堆锡痕迹简直刺眼。
真要是被上线蛇头拿洋垃圾坑了,他回去也得被黑哥沉了海。
刀疤脸死死盯着萧向阳看了几秒,猛地收起弹簧刀。
“把地上的货全扫走!去码头找那个死扑街算账!”
刀疤脸一挥手,带着两个手下匆匆扒拉起地上的残骸,推开人群快步走出了大棚。
人一走,周围看热闹的商户也迅速散开,生怕惹上麻烦。
周明轩四仰八叉地瘫在碎玻璃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把他的花衬衫全浸透了,紧紧贴在肥胖的肚子上。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顾不上擦额头上的血,一瘸一拐地挪到萧向阳面前。
周明轩的手哆嗦着伸进裤兜,摸出三包不同牌子的烟。他飞快地把最便宜的两包塞回去,抽出一包进口的三五牌香烟,磕出一根递给萧向阳。
“兄弟......不,大哥!今天这恩情,我周明轩记一辈子!”周明轩弓着腰,双手捧着火柴盒,划了两次才把火柴点着,凑到萧向阳面前。
萧向阳没接烟,也没就着他的手点火。
他看了一眼周明轩的右手。
刚才掏烟的时候,周明轩的袖口里掉出半截揉得发烂的纸片。那是一张邮局的汇款单,隐约能看到“临江市人民医院”几个字,汇款金额那一栏写着“3000”。
萧向阳把视线收回来。这三千块钱,算是在他心里挂上了号。
“我不抽烟。”萧向阳语气平淡,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救你不是发善心。我看上你的渠道了。”
周明轩愣了一下,赶紧把烟别在自己耳朵后面,甩灭了火柴。
“大哥,你看上什么货,一句话的事!走私手表、录像机、哪怕是四轮子走私车,我只要打个电话,三天内保准给你弄到!”周明轩拍着胸脯,脸上的横肉都在颤。
“我不要那些破铜烂铁。”
萧向阳拎起脚边的人造革提包。
“我要高精度贴片电阻,要十六位的模数转换芯片,要医用级别的超声阵列控制IC。”萧向阳盯着周明轩有些茫然的小眼睛,“你要是能搞到,我包你一年赚的钱,比你倒腾十年寻呼机还要多十倍。”
周明轩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只是个倒爷,但在华强北混久了,也知道这些洋词意味着什么。这根本不是普通水客能碰的东西,这是上面严打的工业级精密件。
“大哥,你这要的......都是卡脖子的狠货啊。”周明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他在算计。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像个穷酸工人,但刚才那手看板抓虫的技术,绝对是燕京或者沪上大院里出来的顶级工程师。自己刚才差点废了手,现在要是能攀上这种技术大拿,说不定真能翻身。
“行!”周明轩一咬牙,把心一横,“大哥你敢要,我就敢带路。不过这上面的明面档口买不到这玩意,得去下头。”
周明轩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跟我来。带你去真正的黑市。”
半小时后。
萧向阳跟着周明轩七拐八绕,钻进了市场后面一条散发着泔水味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防空洞铁门。周明轩熟练地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门后扫了两人一眼,放他们进去。
防空洞里比外面的大棚还要闷热。没有灯,全靠墙上几盏昏黄的矿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防锈油和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通道两侧摆着一排排折叠桌,桌上堆满了一管一管包装完好的芯片和静电袋包裹的精密元件。这里的货,随便拿出一件放到北方的国营大厂,都能被当成宝贝供起来。
这才是八十年代走私网络真正的核心血管。
“大哥,这里就是华南最大的散货盘。连巴统协议禁运的东欧走私件,这里都能搞到。”周明轩抹着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萧向阳没理会他的吹嘘,目光快速扫过各个摊位。
不对劲。
那些摊位上摆着的,全是大路货的逻辑IC和低端功放芯片。他需要的医用级高带宽运放和阵列控制芯片,连个影子都没有。
两人走到防空洞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每天的行情报价。
萧向阳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在黑板的右上角。
周明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黑板右上角,原本写着德州仪器高精度运放和飞利浦阵列芯片的那几个栏目,全被红色的粉笔画上了大大的叉号。
在那些红叉下面,用极其醒目的白粉笔写着一行大字。
大和医疗全线扫货,高精度医疗级芯片现货已空。订货周期无限延后。
萧向阳站在黑板前,昏黄的矿灯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下颌角冷硬的线条。
大和医疗。渡边一郎。
那句“华北区没有任何一家工厂敢接你的订单”还在耳边。原来这东瀛鬼子根本没把宝全压在北方。
在萧向阳踏上南下火车的那一刻,外资的资本屠刀,已经提前一步把南方的地下黑市也清场了。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降维封锁。
周明轩看着那行字,腿肚子有点发软。
“大......大哥。这大和医疗可是跨国巨头。他们直接拿美金砸盘包圆了。这货......咱们怕是搞不到了。”
萧向阳把手伸进兜里,指骨隔着布料顶到了那枚冰冷的星火厂公章。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绝望的周明轩。
“搞不到现成的......”萧向阳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就去找能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