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建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凑近黑板，眯着小眼睛盯着那张复杂的结构图。“萧哥，你别拿兄弟开涮。造B超？市面上的B超机全是集成电路，探头里那个什么压电陶瓷，国内连个合格的供应商都找不出来。咱们厂以前是造农机配件的，你画个图就能变出高科技？”
老周把破茶缸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向阳，我老周信你的人品，老厂长也信你。但搞技术不能凭空捏造。探头接收的是高频超声波，咱们连基础的示波器主板都没有。就算造出个壳子，屏幕上也是一片雪花。”
萧向阳走到窗边，推开生锈的窗户。
外面是杂草丛生的厂区，两台废弃的冲床扔在雨棚下，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黑泥。
“压电材料的事，我来解决。”萧向阳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拍在桌上。“李建，拿着账上那两百块钱，去南郊的无线电七厂。找他们仓库老刘，买一批555定时器芯片，还有二十个二极管、三极管。别提咱们厂的名字，就说是私人收音机维修铺要的。”
李建抓起清单，肥胖的手指搓着纸边。“两百块？买这些破烂顶个屁用啊！”
“让你去就去。”萧向阳语气不重，但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建咬咬牙，跺了下脚，转身跑了出去。
萧向阳走向老周。“周叔，跟我去一趟三号仓库。”
三号仓库常年锁着，里面堆的全是十年前替海军代工时剩下的报废边角料。
铁门推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机油味冲进鼻腔。
手电筒的光柱在飞舞的灰尘中扫过。
萧向阳径直走向角落里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箱。他拿起撬棍，卡住木箱边缘，用力压下。
木板崩裂，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圆柱形金属件。
这是报废的七二式舰艇声纳换能器。
老周举着手电筒，手开始抖。“向阳……你疯了！这是军工废料，虽然报废了，但里面的钛酸钡陶瓷早就老化，频带极窄。用这玩意改医用探头？信号衰减能把人看成鬼！”
“那是他们不懂怎么做阻抗匹配。”萧向阳扯开油纸，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声纳换能器。
前世，他在实验室里拆解过全球所有顶尖的医疗探头。八十年代的B超机，核心原理并不复杂，难点在于探头的切割工艺和背衬材料的吸声处理。
“周叔，去找几块环氧树脂板，再弄点钨粉来。没有钨粉，去机加工车间把废车刀磨成粉。”萧向阳抱着换能器往外走，“咱们今天做第一代机械扇扫探头。”
接下来的整整四十八小时，第一车间的大门没开过。
电风扇在头顶徒劳的搅动着热空气。
萧向阳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快黑透的毛巾。他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站在那台老旧的台钻前，控制着钻头一点点切削钛酸钡陶瓷块。
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酸。
老周在旁边用小刷子蘸着冷却液往切口上滴，大气都不敢喘。
切削完成的陶瓷片只有不到两毫米厚。
萧向阳拿起镊子，将陶瓷片夹起，放到显微镜下。
“背衬材料倒进去。”他盯着目镜，沉声开口。
老周把混了钨粉的环氧树脂小心翼翼的灌入探头外壳。
就在这时，车间的铁门被砸得震天响。
李建胖硕的身躯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破麻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衣服全湿透了。
“萧哥……出事了！”李建把麻袋扔在地上，里面传出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芯片买到了。但我去市电子管厂买CRT显示管的时候，被他们保卫科赶出来了。”
萧向阳放下镊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东瀛大和医疗的人真动手了。”李建压低声音，“渡边那个王八蛋，给市里几个大厂都发了函，说咱们星火厂有严重的技术侵权嫌疑。电子管厂的厂长发了话，谁敢卖给咱们一根显像管，直接开除。”
老周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
“没显示屏，咱们造出探头有什么用？看瞎子算命吗？”老周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死灰。
李建爬起来，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不仅是电子管厂。王建国那孙子领着轻工局的人，明天就要来清算咱们厂的资产，说是要把几台好机床拉走抵债。萧哥，咱们彻底完了。”
萧向阳走到那个破麻袋前，蹲下身，解开袋口。
里面全是一排排黑色的集成电路块。
他捏起一枚555定时器芯片，借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看了看引脚。
“没有电子管厂的医疗级显示屏。”萧向阳站起身，把芯片扔回麻袋，“那就不用。”
李建愣住了。“不用屏幕？那图像长在咱们脑门上啊？”
“去南边电子市场。”萧向阳走到工具台前，拿起烙铁通上电，“找那些倒腾走私街机游戏板的老贩子。买两台拆机的十四寸索尼彩电显像管。”
李建瞪大眼睛。“电视机显像管？那玩意扫描频率根本不对，造出来全是横纹！”
“扫描电路我来改。在主板上加个行频同步锁相环。”萧向阳按住烙铁的木柄，松香在高温下化开，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李建，今晚不睡觉。把这些芯片给我焊到洞洞板上。”
李建咽了口唾沫，看着萧向阳那双熬得通红却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
他一咬牙，拖过一把板凳坐下。
“干！大不了一起去要饭！”
车间里，烙铁滋滋的响声取代了外面的蝉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桌上的洞洞板被密密麻麻的飞线缠绕，看起来像一团乱麻。
萧向阳的手很稳。
每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都在他的镊子下精准的落在芯片引脚上。
这是重生带来的唯一底气。他脑子里装着整整三十年医疗器械的电路进化史。他不需要高端的光刻机，不需要精密的多层PCB板。他只需要用最原始的零件，搭出最底层的逻辑架构。
当最后一根接地线焊完。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