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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防空洞里的空气闷得像发酵的泔水桶。

“去找能造的人?”周明轩抹了一把额头上黏糊糊的汗,腿肚子还有点转筋,“大哥,这可是高精度芯片,不是路边摊打铁!整个南边能造这玩意的厂子,全在海关那头的港岛呢!”

黑板前,一个叼着烟斗、穿着跨栏背心的干瘦老头从成堆的纸箱后面钻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算盘,上下打量了萧向阳两眼。

“后生仔,别吹大牛了。”老头吐出一口刺鼻的旱烟圈,“东瀛人昨天下午拉着两箱子美钞过来的。你要的德州仪器运放、飞利浦阵列控制IC,人家按市价的三倍全部包圆。连海关下个月的船期都订死了。现在别说特区,你就算去燕京,也找不出一根多余的引脚。”

周明轩急得直搓手,凑上前赔笑。

“金爷,咱们都是道上跑的,规矩我懂。您手里肯定有压箱底的私货,哪怕是从残次品里挑出来的也行啊。价格好商量。”

“商量个屁。”金爷拿烟斗敲了敲桌沿,“外资发了话,谁敢把医疗级的高精件漏给北方来的厂子,以后就别想在华强北这片地头混。我老金犯不着为了你们几百块的生意,砸了自己的饭碗。打哪来回哪去吧。”

萧向阳没理会老头的敲打。

他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越过那些码放整齐的电子管和逻辑IC,落在防空洞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座半人高的“垃圾山”。全是落满了灰尘、沾着防锈油的废旧绿色电路板。几只蟑螂在板子缝隙间爬进爬出。

萧向阳径直走过去,蹲下身。他随手抓起一块巴掌大的主板,大拇指在主板中央那块黑色的四方芯片上用力搓了两下,刮掉上面厚厚的黑色油垢。

芯片表面露出一行模糊的丝印:LM324-IND。

外资的资本绞杀确实狠,直接从源头掐断了星火厂的脖子。渡边一郎以为拿钱砸空了市面上的医疗级物料,就能把国产设备的研发锁死在图纸上。

但他错算了一件事。

八十年代的欧美半导体巨头为了压缩成本,医疗级芯片和工业级芯片往往共用同一条晶圆生产线。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出厂前进行一次高低温老化测试。通过严苛测试的打上“MED”标签卖高价,一般的就打上“IND”标签作为工业控温主板的配件低价抛售。

只要在后期软件里加上一道温度补偿滤波算法,这颗几毛钱的工业残次品,完全能平替大和医疗三万美金设备里的核心运放。渡边那个靠资本运作爬上来的买办,根本不懂电子工业的底层生态。

萧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爷,这堆废板子怎么卖?”

金爷斜眼看了一下。

“那都是西德淘汰下来的纺织机台控温主板,过海关的时候进了水,全报废了。你要收废铜,出门左转废品站,五毛钱一斤。”

萧向阳从裤兜里掏出临走时李建塞给他的两张大团结,拍在旁边的折叠桌上。

“找三个麻袋,给我装满。挑上面IC贴片最多的装。”

周明轩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拽住萧向阳的胳膊。

“大哥!你疯了!这是洋垃圾!进过海水的板子,里面的铜线都长毛了。你花二十块钱买这堆废品回去干嘛?咱们现在是要找医用芯片救命啊!”

“让你装你就装。”萧向阳语气平淡,把那个破提包扔给周明轩,“剩下的钱去外面买两盒火柴,再买一块拉二胡用的松香。多买几个防风打火机。”

半小时后,特区边缘的一家廉价旅馆里。

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墙角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周明轩光着膀子,把三个沉甸甸的麻袋拖进屋,一屁股瘫在掉了漆的铁架床上,床板发出惨烈的呻吟。

“大哥,我周明轩这辈子倒腾过走私烟、翻新表,还是头一次扛着三大麻袋工业垃圾住旅馆。”周明轩把买来的松香和打火机扔在桌上,抹着汗倒苦水,“你就算能从这上面抠出几个没坏的运放,有什么用?这是工业件,精度根本达不到B超机的要求。再说了,你连个热风枪都没有,这几十个引脚的贴片,你拿牙咬下来啊?”

萧向阳没接话。

他把麻袋里的废主板全都倒在地板上,拉过一把缺了条腿的木椅子坐下。

“去把窗户关死。”萧向阳拿起一块主板,放在桌沿上。

“关窗?这屋里三十多度,会热死人的!”周明轩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爬起来把那扇满是油污的玻璃窗推死。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向阳拿起那块黄褐色的松香,用桌上的玻璃杯底把它砸成碎末。

他捏起一小撮松香粉末,均匀地洒在主板那颗十六脚运放芯片的引脚周围。接着,他拿起那个一块钱买来的防风打火机,拇指按下。

幽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萧向阳把打火机凑到主板背面,正对着芯片的位置,开始缓慢而匀速地画圈烘烤。

周明轩凑过来,看着这一幕,鼻子哼出气。

“大哥,你这就扯淡了。焊锡的熔点在两百多度。打火机外焰温度好几百,你这么烤,芯片内部的晶圆早就烧穿了。就算抠下来也是个死件。”

萧向阳的眼睛死死盯着主板正面的松香粉末。

没有恒温热风枪,没有专业的拆焊台。在这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年代,这是最底层的硬核玩法。

松香的熔点在一百三十度左右,沸点在两百五十度。它不仅是最好的助焊剂,更是最天然的温度指示剂。

几秒钟后,铺在引脚上的松香粉末开始变软,渐渐融化成一层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萧向阳手里的打火机稍微拉远了一点距离。

主板背面的玻璃纤维板开始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随着温度上升,那一层透明的松香液体开始冒出极其细微的白烟。

就是现在。松香沸腾的瞬间,正是焊锡刚刚越过熔解线的临界点,而短时间的受热还不足以击穿芯片内部的硅基。

萧向阳果断松开打火机,右手抄起桌上那把尖嘴镊子,卡住芯片的两侧,轻轻向上一提。

没有丝毫阻力。

那颗带有十六根细密引脚的运放芯片,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样,顺滑地脱离了焊盘。引脚上甚至还挂着一层保护性的松香膜,锃亮如新。

萧向阳把芯片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拿起第二块废板,重复刚才的动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五秒钟都不到。

周明轩在旁边看得愣住了。他混迹华强北好几年,见过不少维修老师傅,但那些人拆个贴片IC,哪个不是拿着粗笨的烙铁头怼半天,最后弄得满板子焦黑,引脚还要断几根。

像这种拿打火机盲烤,一镊子提下来的手法,他听都没听过。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信服。

“拆下来又咋样。早烧坏了。”周明轩撇了撇嘴。

萧向阳从提包里翻出那台老旧的指针万用表,把档位拨到电阻测试档。

他把红黑两根表笔点在刚才拆下来的芯片供电引脚和接地引脚上。

万用表的表针稳稳地偏转到一个固定的阻值区间,没有出现任何短路直通或开路的迹象。

接着,萧向阳又飞快地测试了几个关键的信号输入输出引脚。

全通。参数完美。

“滴——”

萧向阳把万用表扔回包里,把那颗芯片推到周明轩面前。

“一颗德州仪器的医疗级运放,黑市价十五块钱。刚才老金说,大和医疗把价格炒到了四十五块。”萧向阳指着地上的三大麻袋废板,“这里面大概有两千多块板子,每块板子上有两颗这样的工业级运放。”

萧向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回去后,我写一段数字滤波的代码刷进主控里,就能抹平这两者之间的精度差。这三大麻袋洋垃圾,够咱们星火厂生产一千台下沉市场的B超机。成本,二十块钱。”

周明轩低头看着那颗小小的黑色芯片。

外资巨头砸了几百万美金,动用跨国资源,封锁了整个华南的医疗器械供应链。结果被眼前这个穿着破衬衫的年轻人,用二十块钱买来的垃圾废板,加上一块钱的打火机,直接捅了个对穿。

这就好比人家在前面架了机枪碉堡,你以为他要拿人命填,结果他转身挖了个地道,直接把对面的主基地给偷了。

周明轩一屁股坐回铁架床上。他盯着萧向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喉结费力地上下滚了两圈,半天憋出一句话。

“大哥......你这脑子,是阎王爷给开过光吧?”

从这一刻起,周明轩心里的那点小算盘彻底碎了。他在特区见惯了有钱的暴发户,但这种在绝境里硬生生砸出一条血路的技术碾压,让他这个市侩的倒爷头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

“别愣着。”萧向阳坐回椅子上,“把板子全拆出来排好。今晚不睡了,天亮前把这四千颗运放全拆出来。”

午夜的廉价旅馆里,打火机的光亮和松香的焦烟持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傍晚,火车站月台。

南方的湿热依然没有退去的迹象。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裂了喧闹的站台。

周明轩肩膀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四千多颗经过严格测试的运放芯片和杂七杂八的电阻电容。他现在的态度和来时判若两人,不仅抢着提行李,连去买汽水都是一路小跑。

“大哥,上车!我买到了卧铺补票的条子,今晚咱们能躺着回临江!”周明轩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护着萧向阳往车厢走。

两人刚把行李塞进硬卧车厢的铺位底下。

周明轩腰间别着的那个黑色寻呼机突然发疯一样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他赶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萧向阳坐在下铺,拧开汽水瓶盖。

周明轩咽了口唾沫,把寻呼机递过去。那是他在特区档口的合伙人发来的加急简讯,内容是从临江市老家那边转接过来的电报。

寻呼机窄小的液晶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绿字。

“星火被封,设备拉走,楚叔吐血住院,速回!——老周”

萧向阳握着玻璃瓶的手停在半空。瓶底磕在小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和医疗见南方的供应链没能马上按死他,这是直接动用了官方的关系,对星火老厂下死手了。

萧向阳把汽水瓶顿在桌上。

“列车长在哪?”他站起身。

“大哥,火车马上开了,你找列车长干嘛?”周明轩急了。

“补票。”萧向阳转身走向车厢连接处,“这趟车太慢。到下一站大站,咱们下车换乘去燕京的特快。我要去趟卫健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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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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