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火老厂的食堂里，空气里浮着一股子发酸的泔水味。
萧向阳把手里那个硬得能砸核桃的杂粮馒头掰开，就着铝饭盒里那点见不到半颗油星的白菜汤，大口咽了下去。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惹得他咳嗽了两声。
坐在对面的周明轩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菜帮子，整张脸苦得快要拧出水来。
“大哥，这都连着吃半个月水煮白菜了。工人们天天在车间里抡大锤敲铁皮，肚子里没油水，连抡锤的力气都快没了。”周明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再这么熬下去，机器没造出来，人得先饿死一半。”
萧向阳没接话，拿馒头把铝饭盒底下的菜汤刮得干干净净。
吃干抹净，他把饭盒一推，站起身走向那间漏雨的老办公楼。
会议室里，赵德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趴在桌上画电路图。厚底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楚建国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个茶缸，愁眉苦脸地盯着墙上的毛主席画像。
萧向阳走进去，扯过一块黑板，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从今天起，厂里的规矩定下来。”粉笔在黑板上敲得梆梆作响，“赵博士，你带两个人死磕主板和探头的匹配。这台机器的命脉在你手里。图像出不来，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
“周明轩。”萧向阳粉笔一指，“你带几张照片，去市里、去县里，各大医院的门槛你给我挨个磕。不管你用什么路子，半个月内，必须给我拉回一个测试名额。”
周明轩咬了咬牙，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交给我。”
“楚叔。”萧向阳最后看向楚建国，“厂里账上还有多少钱？”
楚建国哆嗦了一下，把手里的茶缸放下，从兜里摸出一个油乎乎的账本。
“连着买几批二手显像管和电容，加上工人的买菜钱......”楚建国翻了两页，声音越来越小，“账上，就剩两百块了。”
两百块。在1983年，这点钱甚至不够买东河医疗设备上的一根进口探头线。
“够了。”萧向阳把粉笔一扔，“这笔钱全拿去买内部高频连接线。楚叔，线材必须选医用级特氟龙材质。咱们的机器外壳差，内部走线绝对不能省。买回来，三天内，带着工人把首批十台机器拼出来。”
分配完任务，整个星火厂像一台缺油的老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强行运转起来。
下午，临江市机电五金大市场。
楚建国攥着那个装了两百块钱的布包，走在满地油污的巷子里。他来到一家专门倒卖特种线材的档口前。
“老板，有没有医用级的特氟龙高频线？”楚建国凑上去问。
档口老板是个光头，叼着根烟，斜着眼打量了楚建国那身褪色的蓝工装，从柜台底下扯出一卷白色的线。
“进口货，带屏蔽层的。”老板吐了口烟圈，“一块五一米。”
楚建国脑袋里嗡的一声。
十台机器，每台内部走线至少需要二十米。这就是三百块。把星火厂卖了也凑不够这笔钱。
“能......能便宜点吗？”楚建国搓着手，厚着脸皮开口，“我们厂要得多。”
“没钱玩什么高精尖？”老板嗤笑一声，把那卷特氟龙线扔回柜台下，反手扯出另一卷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稍微有些发黄的线材。
“国产PVC民用线，也是高频的，里面铜丝少点，外面没那一层特氟龙皮。”老板把线扔在柜台上，“两毛钱一米。你们那种乡镇小厂，用这个凑合凑合得了。反正通上电都能亮。”
楚建国盯着那卷民用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买特氟龙线，钱不够。就算把身上仅剩的饭钱搭进去也不够。如果机器今天装不起来，那些饿着肚子在车间里熬夜的老兄弟们，连明天的早饭都没着落。
“这线......不会漏电吧？”楚建国试探着问。
“漏什么电!220伏以内随便跑。”老板不耐烦地挥手。
楚建国心里盘算起来。B超机内部跑的是高频脉冲，虽然频率高，但电流不算太大。只要不长时间开机，这PVC线应该顶得住。差价足足有一块多，省下来的钱，能去屠宰场买半扇猪肉，给车间的兄弟们好好开顿荤。
这是在帮厂子渡过难关。
楚建国在心里这样说服了自己。他一咬牙，把布包里的钱掏出来拍在桌上。
“给我拿五十块钱的民用线。剩下的钱，我买几根二手排线。”
三天后。
星火老厂第一车间。
十台披着手工敲打、表面还有些坑洼铁皮外壳的“星火-1型”黑白超声仪，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泥地上。
没有烤漆，没有流线型设计。它就像一口口粗糙的铁皮棺材。
萧向阳站在机器前，伸手摸着那冰凉的铁皮。
机器内部，楚建国买回来的廉价PVC线束被捆扎在主板旁边。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一条致命的暗雷已经悄然埋下。
赵德明接通了其中一台的电源。
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显像管亮起。伴随着高压包的一阵蜂鸣，屏幕上出现了均匀的雪花点。
“成了。”赵德明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汗，“探头声学阻抗匹配做到了极致，配合你的数字滤波算法，这台机器的清晰度，绝对不输市面上两万美金的进口货。”
楚建国站在后面，摸着兜里剩下的钱，也跟着松了口气。中午食堂终于能炖锅肉汤了。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明轩满身酒气，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那件花衬衫被扯掉了一半的扣子，脸上还有一块淤青。
他扑到萧向阳面前，一把抓住萧向阳的胳膊，眼眶通红。
“大哥！大医院那帮孙子连门都不让进，嫌咱们是拼装货！”周明轩喘着粗气，嗓音嘶哑，“但我跟郊区红旗镇卫生院的院长喝了半斤白酒，死磕下了一个测试名额！明天上午，带机器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