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暗里,林阮阮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铜钥匙硌到了耳朵根。
她把钥匙往旁边挪了挪,睁着眼,盯着屋顶模糊的横梁。
炕外面那头,陆骁的呼吸始终没有沉下来。
林阮阮犹豫了几秒,轻声开口。
“你也没睡?”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嗯。”
只有一个字,声音比白天还低。
林阮阮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半个脑袋,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陆骁。”
“说。”
“你今天那些话,我后来又想了一遍。”
她停了停,还是直接问了。
“你说你想留我,又怕我没有退路。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骁没有马上回答。
炕席轻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闷。
“我每天凌晨四点出操,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有时候任务来了,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打不了招呼。”
“去年冬训,我连着二十六天没进过这个院子的门。”
林阮阮没有插嘴。
“白天出了什么事,只能你自己处理。赵桂花那样的人,我不在的时候照样会找上门。”
他停了一下。
“我想留你。”
“可我更怕你留下以后,发现日子比你想的难,到时候连走都走不了。”
林阮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本药方笔记的边角。
“所以你提前查了车次,还备了路费。”
“嗯。”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那边沉默了。
林阮阮等了十几秒,没等到回答,索性把话说透。
“陆骁,你什么都不解释,只把东西藏在柜子底下。”
“我要是没碰到,可能住上半年,都不知道你早就准备好了送我回省城的钱。”
她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你随时准备送我走,我却连原因都不知道。”
炕席再次响了一声。
陆骁撑起了半边身子。
“我没有把你当累赘。”
“那你为什么不说?”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我不会说话。”
他说得生硬,认错倒认得干脆。
“领证的时候,我只会让你有事写信。”
“你来的第一天,我又迟了一个多钟头。”
“车次表的事,也该先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
“是我的问题。”
林阮阮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干脆。
她愣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被角,不知道该接什么。
“以后涉及咱俩的事,我先跟你商量。”
陆骁的声音压得更低。
“不再一个人做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屋外的风声。
林阮阮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
“你说的?”
“嗯。”
“我记着了。”
“行。”
她翻回去,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些。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却不再觉得委屈。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那张车次表,你收好了?”
“嗯。”
“别扔。”
陆骁那边没有马上接话。
林阮阮摸着药方笔记的封皮,轻声说:“退路我收下。以后去不去,我自己决定。”
“路费也先放着。”
“万一哪天我真想去省城逛逛,也不用临时跟你要钱。”
陆骁轻轻呼了口气。
“随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之前柔和许多。
林阮阮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没让自己笑出声。
这是她来随军的第三天晚上。
这张硬炕,好像没有前两晚那么硌人了。
外面还在刮风,后窗堵得严实,冷风钻不进来。
林阮阮闭上眼,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记下来。
车次表,铜钥匙,茶缸上的两道线,还有陆骁那句“我先跟你商量”。
她按着记药方的习惯,全记清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回,陆骁睡着得比昨晚快。
林阮阮也渐渐迷糊过去。
睡着前,她还在想,明天早上该煮粥,还是蒸馍。
等她再次醒来,窗纸上已经透了光。
她照例翻身,往炕外面看了一眼。
陆骁还在。
这是她来以后,头一回醒来时看见他。
男人侧身躺着,面朝外面,一只手臂搭在军用大衣外头,眼睛闭着。
他睡着时,眉眼没了平日里的冷硬,眉骨上那道疤在晨光里也淡了许多。
林阮阮看了两秒,赶紧收回目光。
她想悄悄起身,免得把人吵醒。
刚动了一下,她便发现不对。
白底蓝花的新棉被全裹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
陆骁身上只有一件军用大衣。
两人中间那叠用来隔开距离的衣服,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蹬到了炕脚。
林阮阮低头看了看压在自己身下的被角,又看向陆骁身上的军大衣。
昨晚的被子,全让她卷走了。
她盯着那件军大衣看了三秒,耳根一点点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