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还没亮透,院子外面的公鸡叫了三遍。
林阮阮睁开眼的时候,炕另一头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齐,军靴也不在门口。
她摸黑穿好衣裳,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上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铁锅也不知什么时候刷过,锅底那圈锈迹少了大半。
水缸里装了大半缸水,缸沿还挂着水珠。
林阮阮愣了好一阵。
她昨晚睡得不算沉,中间翻了几次身,却没听见任何动静,也不知道陆骁是几点起来干的这些。
灶膛口旁边搁着一小捆干柴,粗细分开码好,旁边还压着半张撕下来的纸。
纸上的字写得又快又硬,跟他说话的语气一样。
“刨花放底下,细柴架空。等火稳了,再一根根加粗柴。风口别堵死。”
最后一行字歪了些,显然写得匆忙。
“湿的别用。”
林阮阮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蹲到灶膛前,照着上面的步骤试。
刨花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舔上底下的细柴。她见火烧得旺,赶紧往上面架粗柴,两根三根全塞了进去。
火苗被压住,挣扎几下便灭了。
林阮阮抿住唇,又划了一根火柴,重新点燃刨花。
这回火苗刚起来,她只放了一根细柴,蹲在旁边守着。
火烧到一半,细柴断了,掉进灰里,又灭了。
林阮阮蹲在灶前,额头沁出薄汗。
第三次,她换了个法子。
她先把刨花铺在底层,再将细柴架成三角形,中间留出空隙。火柴一划,刨花很快烧了起来,细柴也跟着冒了烟。
有烟就是好兆头。
林阮阮赶紧去拿粗柴。
陆骁准备的那几根细柴已经快用完了,她便伸手摸向墙边堆着的旧柴。
那几根柴表面发滑,颜色也比别的深。她分不出是不是受了潮,只当是放得太久,挑了两根塞进灶膛。
随后,她趴低身子,对着灶口吹气。
一口,两口,三口。
烟没有往灶膛里面走,全从灶口涌了出来。
灰白色的浓烟迎面扑来,呛得林阮阮猛地仰起头,连声咳嗽。
她没有站起来,捂住嘴,又凑过去吹了一口。
这回烟更大了。
浓烟迅速填满厨房,连门窗都变得模糊。林阮阮眼睛被熏得睁不开,泪水直往下淌,喉咙里也像堵了沙子。
烟已经从门缝往院子里钻,她却还蹲在灶前。
林阮阮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拿起火钳,试着把灶膛里的柴拨散。
院门外很快响起拖鞋踢踏地面的声音。
“哟,这是着火了?”
赵桂花的嗓门比人来得还快。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扇着面前的烟,一手叉腰。烟雾挡着脸,却挡不住她话里的幸灾乐祸。
“我说什么来着,连土灶都点不着吧?这不,一屋子的烟。”
林阮阮没理她。
眼泪糊了满脸,她仍旧低着头,拿火钳拨弄灶膛里的柴。
赵桂花往前探了探头,啧了一声。
“你塞的这是湿柴吧?那几根靠着墙根放,早就返潮了。你也不挑挑,抓起来就往灶里怼。”
她拍了拍门框,回头朝院墙外喊了一嗓子。
“你们快来看,陆副团长家的新媳妇把厨房熏成窑洞了!”
林阮阮攥紧了手里的火钳。
眼泪还在往下掉,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被赵桂花的话刺的。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灶灰蹭上半边脸颊,花得不成样子。
赵桂花还堵在门口,嘴没停。
“我说小林同志,你这何苦呢?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也不丢人。陆副团长这些年都在食堂吃,你别硬撑了。”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
“你说你来随军图什么?让陆副团长伺候你?那你可真是——”
“赵嫂子。”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院门外插了进来。
脚步轻快,人还没进厨房,话先到了。
“一大早您就串门呢?您家那口大锅今天不蒸馍了?”
赵桂花扭过头,脸色变了变。
进来的人不高,圆脸短发,正是昨天在驻地门口没跟着笑的那个年轻军嫂。
她手里拎着一小捆干柴,柴上绑了根稻草绳。
是苏曼。
林阮阮记得她的脸。
苏曼没理赵桂花,径直绕过她走进厨房,先把后窗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浓烟有了出口,慢慢往外散。
她蹲到林阮阮旁边,朝灶膛里看了一眼。
“塞得太满,风进不去。”
苏曼伸手把灶膛里发黑的湿柴抽出来,扔到地上,踩灭上面的火星。
“这几根摸着发滑,里面又软,是受潮了,烧不起来。你看这一根。”
她拿起一根干柴,在林阮阮眼前掰断。
“干柴容易断,声音也脆。湿柴发软,掰起来费劲。”
林阮阮盯着她手里的柴,用力眨了两下被熏红的眼睛。
苏曼把自己带来的干柴解开,推到她手边。
“陆副团长天没亮就托我过来一趟,说你要学烧灶。我回家捆几根柴的工夫,你已经自己点上了。”
她重新摆了几根细柴。
“底下放刨花,细的架成这个样子,中间留拳头大的空。等细柴烧起来,再一根根加粗的,别着急。”
说完,苏曼便站起身,退到一旁靠墙看着。
林阮阮擦了把脸,重新将灶膛里的湿柴和残灰掏出来。
刨花铺底,细柴架空,中间留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
火柴划着,凑到刨花边上。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这次没有急着添柴。
林阮阮守在灶前,看着细柴一点点被火舔黑,冒出橘红色的焰尖,才慢慢添进去一根粗柴。
没有烟倒灌。
火稳住了。
灶膛里的火焰轻轻跳动,映着她被灶灰蹭花的半边脸。
赵桂花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她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难听话。
苏曼回头看她。
“赵嫂子,您还不走?不是要蒸馍吗?”
赵桂花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走出院门,她还不忘嘟囔一句。
“等着瞧吧,点个火有什么了不起的,看她能不能做出饭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阮阮蹲在灶前,盯着那簇终于烧稳的火,好一会儿没动。
苏曼也没走,靠墙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脸上全是灰,跟唱戏似的。”
林阮阮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顿时沾了一片黑。
她愣了愣,也没忍住笑了。
“谢谢你。”
苏曼摆了摆手。
“谢什么?我刚来那年也把厨房熏黑过。不过我比你多认得几根柴,第一次没把湿的往灶里塞。”
林阮阮看着她,圆脸上的笑坦荡爽快,没有半点恶意。
“你是苏曼?”
“你认得我?”
“昨天在门口见过你。”
林阮阮停了一下。
“你没笑。”
苏曼眨了眨眼,靠墙的姿势没变。
“赵桂花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她见谁刚来都要给个下马威。我来的时候,她也说我住不过三个月。”
“结果我都住两年了,她还在说。”
林阮阮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她说我住不过一个月。”
“那就让她看着你住到第二个月。”
苏曼说完,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色。
“行了,火不会灭了,我先回去做饭。你要是不会淘米,等会儿喊我一声。”
林阮阮点了点头。
苏曼走到院门前,又回头提醒了一句。
“对了,米缸在灶台左边的角落里。”
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阮阮站起来,蹲了太久,两条腿一阵发麻。
她扶住灶台缓了缓,转身去找米缸。
灶台左边的角落里,果然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缸,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林阮阮掀开木板,探头往里看。
缸里还有小半缸米,米粒饱满,应该是陆骁提前存下的。
她拿起旁边的瓷碗,却迟迟没有往缸里舀米。
她知道自己一顿能吃多少。
可陆骁呢?
他个子高,训练又重,一顿该吃一碗,还是两碗?
水又该放多少?
外祖父的药理笔记上写满了药材的配伍和剂量,精确到几钱几分。
可从来没有哪一页告诉过她,陆骁一顿能吃多少饭。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林阮阮拿着空碗站在米缸前,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