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了渡船，裴时屿和裴朗走在前面。
等裴律带着盛烟进门时，屋里正是一派含饴弄孙的和乐景象。
裴父抱着裴时屿，笑得满脸慈祥。
直到看见门口进来的两道身影，唇角的笑意顿时嘎嘣碎了，变脸堪比翻书。
裴律喊了声“爸”，顺手扣住落后半步的盛烟，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盛烟踩着他的尾音，也乖乖喊了一声：“爸。”
裴父刚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白色短袖海军夏服和藏蓝军裤，威严的目光在盛烟身上扫了一圈。
确切地说，是在她的打扮上扫了一圈。
翡翠绿高腰旗袍勾勒着玲珑曲线，开衩处露出一截雪白长腿。
最扎眼的是，她耳朵上还挂着一对足有一元硬币大的银色耳环。
裴律察觉到父亲的不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
刚才在渡船上明明已经摘下来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耳朵上。
这个说一套做一套、毫无诚信的女人。
裴律索性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裴父深吸一口气。
眼睛更疼了。
这个二儿子从小冷硬沉稳，原本是块天生当兵的好料，谁知道碰上盛烟以后，竟硬生生长出了一副情圣的骨头。
气氛正僵着，裴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
“回来啦？都站着做什么，坐啊。”
裴母对这个儿媳妇的意见倒没有丈夫那么大。
儿子死活要娶的人，当父母的还能拧得过他？
何况孩子都四岁了，小两口爱怎么过怎么过，只要别三天两头闹到家里来，她懒得管那么多。
裴父却没这么好的脾气。
他看向裴律，压着火气，用粤语训道：
“你舅舅刚从场站打电话过来，说你当众对一个老太太动手了？这次跨军区调动本来就惹眼，多少人盯着你，等着你出错。你倒好，刚来第二天就主动给人递把柄！”
“爸，你没看见阿屿脸上的伤。”
裴律语气平静。
“他才四岁，已经记事了。我不替他出头，他会觉得他爸没用。”
裴父一噎。
孙子受了欺负，他当然心疼。
可裴律刚调过来，身份又特殊，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他。偏偏这混账东西半点不知道收敛，一来就闹出动静。
裴父越想越气，偏偏又挑不出他护着儿子有什么错，干脆把矛头转向了另一个。
“还有，管管你媳妇！穿成什么样子？这里不是上海滩。”
“爸，她挺好的。”
“好咩好？”
“胸大，屁股大，够唔够？”
屋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裴母：“……”
裴朗：“……”
盛烟：“……”
裴父的脸彻底黑了。
下一秒，父子俩又用粤语争了起来。
盛烟能听懂几个简单的粤语词，可两个人语速太快，又夹杂着部队里的事情，她根本跟不上。
只是“上海”“军嫂”“衣服”几个词飘进耳朵里，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场争论，八成又绕回自己身上了。
盛烟侧过头，小声问裴朗：“你爸爸和你哥哥在说什么？”
裴朗一本正经：“老生常谈，劝我哥换个媳妇。”
盛烟：“……”
她就不该问。
沉默片刻，她到底没忍住那点该死的好奇心，又问：“那你哥哥怎么回答的？”
裴朗面不改色：“我哥说，儿子都这么大了，重新培养一个媳妇太麻烦。”
盛烟：“……”
裴律哪来的脸说这句话？
当初要不是他携子上位，她说什么也不会嫁给这个冷冰冰的短命相。
盛烟闭上眼，默默深呼吸。
算了。
正常人，谁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裴朗看着她居然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不由得眯了眯眼。
换作从前，盛烟这会儿早就甩脸走人了。
今天居然能忍？
眼看父子俩越吵越凶，客厅里的其他人都识趣地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裴时屿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板着一张白嫩嫩的小脸，认真说道：
“阿公，你不要骂我妈妈，不然，我不要和你好了。”
裴父：“……”
一句话，正中老爷子七寸。
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基地司令员，当场没了声音。
骂儿子吧，孙子护着儿媳。
接着骂儿媳吧，孙子连阿公都不要了。
裴父憋了半天，最后只能重重冷哼一声。
“一个两个，都是来讨债的。”
说完，背着手进了书房。
盛烟眼看书房门关上，立刻捧住儿子的小脸，左边亲一口，右边又亲一口。
“儿子，你今天可太给妈妈争气了！”
“妈妈还是头一回看见你阿公吃瘪。”
她原本还担心儿子年纪小，会被裴父的气势吓住，没想到这个平时乖乖巧巧的小家伙，关键时候一句话就把老司令拿捏得死死的。
不愧是她生的儿子。
话不用多，专挑人家最怕听的说。
裴时屿被亲得耳尖通红，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推开母亲的脸。
“妈妈，我说的是实话。”
盛烟又亲了他一口。
“一句话讲到点子上，比侬爸爸讲十句废话还强。”
裴律：“……”
盛烟想到裴父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嫌弃自己，心里到底还有些不痛快。
见客厅里都是自家人，她抱着儿子，压低声音嘀咕：
“裴律，侬爸爸面孔倒是蛮大的，等他以后老了病了，可勿要指望我去服侍……”
她越说越来劲。
“到辰光我连饭都——”不给他吃。
话还没说完，裴律忽然抬手扣住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盛烟被迫闭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做什么？
见裴律神色一言难尽，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慢吞吞回过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书房门已经开了。
裴父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见了。
盛烟尴尬地垂着眼：“……”
糟。
他这个儿媳妇，确实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可惜长了张嘴。
裴父冷冷看了她半晌，忽然用一口流利的沪话道：
“侬放心，我还死勿脱。”
“我有三个儿子，再哪能轮，也总归轮勿到侬来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