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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木书桌上,那杯大红袍的热气直往上窜。

茶香很浓。

晏云深看着那只紫砂杯。

在汉东省,这杯茶代表着平步青云。不知多少基层干部,做梦都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端起这杯水。

晏云深伸手碰了碰杯壁。有点烫。

他没端起来,手指顺势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梁群峰,摇了摇头。

“梁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梁群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大理石桌面的镇纸被他的袖口带了一下。

刺啦一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嫌政法口苦?”梁群峰皱着眉。

晏云深把那杯茶往外推了半寸。

“不是怕苦。”

“我不走仕途。”

梁群峰手指扣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盯着晏云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只要我打声招呼,你明年毕业直接进省厅。三年副科,五年正科。”

“在汉东,权力才是硬通货。”梁群峰声音往下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晏云深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以前是。”

“但再过几年,就不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吃完的半管薄荷糖。

撕糖纸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糖豆掉在红木桌上,骨碌碌滚到梁群峰手边。

晏云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去捡。

“梁书记,您最近看南边的报纸了吗?”

梁群峰扫了一眼桌上的糖豆,没说话。

“下海的口子已经撕开了。”晏云深指了指窗外。

“京州市的几个国营大厂,今年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机器老化,产品堆在仓库里生锈。”

“工人要吃饭,政府要税收。您觉得,光靠行政命令,能变出钱来吗?”

梁群峰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停在半空。

他主管政法,但对经济并非一窍不通。最近省委开会,一把手赵立春天天拍桌子骂财政局。

“未来的汉东,乃至全国,考核干部的唯一标准,只会是经济。”

晏云深语气平缓,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梁群峰的神经上。

“GDP。”

“谁能把这个数字拉上去,谁就是省委大院里的红人。谁能解决就业,谁就是大爷。”

晏云深看着梁群峰手里的茶杯。

“您手里握着公检法,别人怕您。但这种怕,是防备。”

“如果有一天,新来的书记要动您。您手里的权力,能当饭吃吗?”

梁群峰重重地放下茶杯。

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没擦。

晏云深的话,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

汉东的派系斗争越来越激烈。他梁家看着风光,底下却暗流涌动。高育良那帮人正在悄悄抱团。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群峰的声音变干了。

晏云深坐直身子。

“我要做那个给汉东输血的人。”

“我要做商人。但不是那种倒买倒卖的倒爷。”

“我要掌控汉东的重工、能源、物流。”

“我要做汉东的财神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

梁群峰呼吸变粗了。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哪里是个大学生。这胃口,比赵立春还要大。

晏云深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

“您去城东的大风厂看过吗?”

梁群峰皱眉:“前几年视察去过,老牌国营服装厂。”

“现在的大风厂,库房里堆满卖不出去的的确良衬衫。”

晏云深比划了一下。

“工人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额工资了。厂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批贷款。”

“银行不敢批。因为那是烂账。”

晏云深看着梁群峰的眼睛。

“这才刚开始。”

“未来五年,像大风厂这样的企业,会成批地倒闭、改制。”

“下岗潮一旦爆发,几十万人没饭吃。治安会乱成什么样?”

听到“治安乱”三个字,梁群峰后槽牙猛地咬紧了。

晏云深继续往火里添柴。

“到时候,谁能接盘这些烂摊子?谁能拿出真金白银给下岗工人发遣散费?”

“靠省财政?省财政连办公楼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只有靠市场,靠资本。”

晏云深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您把我弄进省厅,我最多帮您抓几个贪官,挡几支暗箭。”

“但如果我下海,我能帮您稳住汉东的底盘。”

梁群峰呼吸急促起来。

他拿起紫砂壶,想给自己添水,壶嘴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头子的心彻底乱了。

他做了几十年官,满脑子都是人事倾轧。

晏云深今天硬生生掰开了他的脑袋,往里面塞进了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

“除了国企烂摊子,还有外资。”

晏云深重新坐下。

“等我们加入世贸,国外的资本大鳄会像闻着血味的鲨鱼一样冲进来。”

“他们有钱,有技术。到时候,汉东本地的企业拿什么跟人家拼?”

“靠政府下红头文件保护?护不住的。人家用价格战就能把本地厂子打得满地找牙。”

梁群峰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平时只管抓人、判案,哪懂这些宏观经济层面的厮杀。

“所以,汉东必须有自己的超级财阀。一个能整合全省资源,跟外资硬碰硬的经济堡垒。”

晏云深语气笃定。

“这个堡垒要是建成,您觉得,它的掌舵人,说话分量有多重?”

梁群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大幅度起伏。

他懂了。

如果真有这么个企业,那它的老板,就等于捏住了汉东省的经济咽喉。

别说政法委书记,就是省委书记,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政法系在体制外,确实缺个能生钱的钱袋子。

“你能保证你能做大?”梁群峰放下茶壶,水溅在桌上。

“做生意,风险大。你要是赔个底朝天,我梁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晏云深抽出纸巾,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

“生意当然有风险。所以我第一步不搞实业。”

晏云深把纸巾扔进纸篓。

“我需要原始资本。很大一笔。”

梁群峰脸色沉下来。

“你想要我给你批条子拿贷款?”

“梁家绝不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老头子义正言辞。

晏云深摆了摆手:“我不拿国家的钱。我找您借。”

梁群峰愣住了。

“借多少?”

“一百万。”晏云深报出数字。

九十年代的一百万,绝对是天文数字。

梁群峰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他虽然位高权重,但一直是死工资,哪来的一百万现金。

“我没那么多钱。”梁群峰回答得很干脆。

晏云深笑了。

“您没有,但梁璐的几个舅舅在南方做外贸,他们有。”

梁群峰后背猛地一僵。

这小子,连梁家的海外亲戚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死死盯着晏云深,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想拿我小舅子的钱去折腾?”

“不是折腾,是投资。三个月,我还两百万。”

晏云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包子。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挂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梁群峰权衡着利弊。

今天这小子救了璐璐,算是梁家的大恩人。而且,他描绘的那个“财神爷”蓝图,太诱人了。

高育良在政界拉帮结派,他梁群峰为什么不能在商界扶植一个超级外援?

梁群峰咬了咬牙,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个老式拨号电话,直接拨通了南方的长途。

“老三,是我。明天筹一百万现金,汇到璐璐账户上。对,急用。”

老头子挂断电话,看着晏云深。

“钱明天到账。你只有三个月。”

“如果三个月后钱没了,你哪也别去,乖乖滚去基层派出所当片警,这辈子别想出头!”

晏云深站起身。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三个月太久。半个月就够了。”

他放下茶杯,把拉链拉到领口。

“梁书记,早点休息。”

晏云深走出梁家大院。

武警在身后关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晏云深站在马路牙子上,抬头看天。

九十年代汉东的星空很亮,没有严重的工业雾霾。

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和柏油路混合的粗糙气味。

一百万本金到位了。

晏云深从裤兜里摸出刚才没吃完的糖纸。

捏成一团,随手弹进路边的垃圾桶。

要撬动整个汉东经济,得先去股市里提点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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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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