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切完寿桃，乔蓁跟孟蔚然在自助餐台前转悠，乔蓁夹了三个龙虾卷堆在盘子里，又拿了一杯橙汁，找了个靠窗的高脚桌站定。
刚咬第一口。
孟蔚然用手肘碰了碰她。
乔蓁抬头。
戴文玉和邱梦棠穿过人群，直直朝她走来。
一个眉目温婉，步子娴静；另一个时髦精明，步子带风。
骂了小的，老的来了。
一来还是俩。
孟蔚然端起自己的盘子，“我先去那边转转”，说完撤得飞快，临走丢给乔蓁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等那两个人走到跟前，乔蓁站起身。
“妈，邱阿姨。”
邱梦棠脚步骤停，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现在连声妈都不愿意叫我了？”
声音沉沉的，压着一层薄怒。但贵妇的教养让她音量不高，只在几人身边打转。
“现在不愿意哦。”乔蓁抬起眼，“除非...你不是因为沈星岚告状来找我事的。”
邱梦棠的嘴唇抿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一下，“岚岚刚才哭着来找我，说你又要把她往楼下推。乔蓁，你怎么一回来就找事？”
乔蓁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看来我今晚只能叫您邱阿姨了。她说我推就推了啊，有证据吗？”
“而且，”她继续不咸不淡地说，“她当年就是这样诬陷我的，现在还想在孟家的宴会上闹事？不嫌丢人啊。”
邱梦棠的脸僵了一瞬。
当年的事，在场的三个人都清楚。
乔蓁从燕城回江宁之后，乔奶奶查过沈星岚落水的事。
老太太一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不急不躁地查了几个月。
问佣人，找当天的宾客一一核实...
查到后来，沈星岚自己扛不住压力，哭着改了口。
说自己是不小心滑下去的，只是落水前看到了乔蓁，吓坏了才误会是她推的。
哭得稀里哗啦。
两家大人围着她，心肝宝贝地叫着，说没事没事，说岚岚没错，说误会解开了就好。
最后轻飘飘来了一句，让蓁蓁和老太太回燕城住吧。
好一出阖家团圆的温馨戏码。
乔蓁那时候正值青春期，最轴最倔的年纪。
她把这两家人看透了，不愿意回去。
奶奶心疼她，当真陪她在江宁老宅住下来。
一住就是十年。
邱梦棠想起往事，看乔蓁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麻烦。
“当年那件事说了是误会，我们早就原谅你了。”她语气硬邦邦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干妈...”
乔蓁：“......”
她真佩服这些人的道德感。
张口闭口原谅，好像她不顺着台阶下来，就成了不识抬举的那一个。
她们的原谅，她可不稀罕。
她们全都不可原谅。
“邱阿姨，不是你们原谅我，是我没有原谅你们。”乔蓁继续说，“你亲生女儿诬陷我，查清楚后，也从来没有让她跟我道过歉。今晚的事，你们真的弄清楚了吗？”
邱梦棠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那些事啊？”
“我没有记着呀。”乔蓁笑得很真诚，“是你刚才提到什么原不原谅，我才突然想起来的。”
邱梦棠似气得说不出话来。
乔蓁有些不耐，“邱阿姨，你非要在这时候掰扯往事吗？”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寒暄声起起伏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邱梦棠目光冷肃的在乔蓁脸上停了几秒，转向戴文玉，“你劝劝蓁蓁吧，她们毕竟是姐妹。”
说完，转身就走。
戴文玉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刚才乔蓁和邱梦棠你来我往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插进去。
她本就不是个强势的性格。
在太太们的茶局上她是安静的那个，在家里也是丈夫乔嵩说了算。
对于乔蓁这个女儿，她的愧疚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可愧疚和心疼搁在一块儿，反而不知道怎么跟乔蓁亲近。
“蓁蓁，”她抬手揉了揉眼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奶奶让我来送贺礼。”
“那...你住哪儿？”
“我的公寓。”
“哦。”戴文玉垂下眼，“你在那儿住得惯吗？”
乔蓁反问：“妈，我从高中起就住那儿了，你说我住得惯吗？”
戴文玉眼底浮上一点水光，又飞快压下去。
她忘了。
那套公寓还是她签字给女儿买的，可她一时间竟忘了女儿已经在那儿住了这么多年。
沉默一会儿。
她又开口：“家里有你的房间，你可以回家来住。”
乔蓁问：“沈星岚在你家住吗？”
戴文玉没说话。
“有她没我。”乔蓁说。
戴文玉满面无奈，“她好歹是你妹妹，别这样针对她...”
乔蓁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我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
戴文玉眉头拧在一起，像看一个棘手的难题。
周围都是熟人，谁往这边多看一眼，明天太太们的茶局上就能多一笔谈资。
她稳了稳神，“这两天，你回家来吃顿饭，我和你干妈有话跟你说。”
乔蓁哦了一声，“再说吧。”
戴文玉没再多说。
她正要走开，旁边几个贵妇认出了乔蓁。
“这是乔二小姐吧？都长这么大了。”
“哎哟，真漂亮，随了乔太太。”
一个戴珍珠项链的接过去：“以后多出来走动走动，我们家老二跟你差不多大，回头一起喝茶。”
“乔二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呀？”
乔蓁没开口，戴文玉替她答了，“刚毕业没多久，还在看呢。”
“不急不急，”珍珠项链笑着说，“以后常出来聚聚，我家老二也刚毕业，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是呀，”紫色套装也凑过来，“回头组个局，让孩子们都出来坐坐。”
戴文玉跟她们客套。
乔蓁站在旁边，微微低头，做害羞淑女状。
有时说，“阿姨好，阿姨过奖了。”
有时笑，“哪里哪里。”
脸都要僵了。
还好孟蔚然冒出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阿姨好！阿姨们好！我把蓁蓁借走一下，奶奶要找她说话。”
说完就把她拖走了。
两个姑娘重新聚到一起，乔蓁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郑重其事地握住孟蔚然的手，“孟蔚然，你就是我的靠山。”
“那当然！”孟蔚然拍拍胸脯，“我要是男的，绝对娶你，把你藏在家里谁都不让欺负。”
乔蓁伸手捏她的脸蛋，“是我娶你。”
就算搞拉拉，她也要做T。
孟蔚然瞪眼，“我先说的，我做T。”
型号撞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只能作罢。
正笑着，乔蓁余光扫到大厅另一侧。
阮君赫正往她这边看，那头金毛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好在他妈妈一直挽着他的胳膊，正在跟另一位太太聊得热火朝天。
或许是他妈妈的手挽得太紧，阮君赫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整个人像被拴在柱子上的金毛。
视线撞上了她的眼睛，阮君赫脸上放出光，似乎想过来找乔蓁。
晦气！
乔蓁拉了拉孟蔚然的手，“走，去跟奶奶打个招呼，我要先溜了。”
孟蔚然点头，带她上了二楼贵宾厅，找到孟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正被一圈老姐妹围着说话，看见乔蓁，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蓁蓁又长高了——哦，不对，不长个儿了，越来越漂亮了。”
乔蓁乖乖巧巧地鞠了躬，说了几句祝寿的吉利话。
等从主位旁边脱身，已经快九点。
孟蔚然被母亲孟三太太再次抓住，跟别的贵妇们寒暄
乔蓁跟她们道别，先行离开了。
——
快步出了宴会区域，耳边陡然安静下来。
夜风从车道两旁的梧桐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响。
乔蓁往停车区域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代驾还在路上，预计还有十来分钟才到。
不急。
她放慢脚步，鞋跟在柏油路面上轻轻磕着。
身后有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庄清和正往这边走来，身侧跟着一个人，应该是助理。
他步子不急不缓，衣摆被夜风轻轻撩起又落下。
黑色西装融进夜色里，只那张脸被月光照得清晰，整张脸像浸在凉水里的白玉，干净，冷，透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光。
似踏风而来。
乔蓁站在原地，脑子里冒出BGM：真爱降临~~~
短短一晚上遇到他三次。
缘分啊！
她的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下，又一下...
心里那点色心拱上来，刺啦一声，烧得又快又热。
这样的美人，送到眼前来了...不试一试，简直对不起老天爷的安排...
玩玩也好。
弄到手更好。
不亏。
等他们快要走到身边时，乔蓁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他的下巴上，正要张口。
“庄......”
气音还没发出来。
“乔小姐。”
庄清和的声音先到了。
低沉地似夜风擦过耳廓。
乔蓁当场呆住。
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将开未开的形状，眼睛已经抬起来，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的瞳仁黑沉沉的，边缘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你在叫我吗？”
问完她就想咬舌头。
明知故问，傻得要命。
她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
男人好像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只动了一点点，像是霜雪在日光下融开一道缝。
乔蓁盯着那道弧度，大脑空白了。
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就这么看着他。
她见过好看的人。
阮君赫那头金毛配上少年气的五官，放在人群里也是扎眼的存在。
但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就像拿一盏台灯去比月亮...
旁边的助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从讶然中回过神，非常识趣地开口，“庄总，我去开车过来。”
庄清和点了点头。
助理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停车区只剩下两个人。
乔蓁回过神来，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手指碰到耳朵尖，烫的。
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又觉得不对，重新拨回来。
手指快速放下来，绞住手包的链条。
“庄先生，”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庄清和垂眼看着她。
“乔小姐，不是也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垂着眼望过来的时候，目光又轻又柔。
却看得乔蓁脸颊一阵阵发热。
“我...问了孟蔚然，庄先生...应该知道蔚然的。”
“我知道，”庄清和点头，“她是孟煦阳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