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声音传得很远。
附近几个赶海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有人羡慕道：“那潮池不是让人捞过了吗？”
“这霍家新媳妇的运气也太好了。”
苏汐将鱼装进带水的小木桶里，没有久留。
鱼只是附带收获。
昨夜她感知到的几处厚重气息，就在黑礁背面。
海浪退去后，那里露出一片狭窄石壁。
石壁背光，表面覆盖着湿滑海藻。
苏汐的目光落在水线以下一处凹陷。
海灵告诉她，下面吸附着几只体形不小的鲍鱼。
只是被海草和贝壳遮着，寻常人很难发现。
她让霍珠站在较平稳的位置等着，自己扶着礁石慢慢蹲下。
“嫂子，小心滑。”
“嗯。”
苏汐拨开海草。
石面上看起来只有几块灰黑色的硬壳，与礁石几乎融为一体。
她将铁铲沿着壳边迅速插入，用力一撬。
一只肥厚鲍鱼落入掌中。
霍珠呆住了。
“鲍鱼？”
青屿水寨附近并非没有鲍鱼。
只是近岸早被人采得差不多了，大个头的更是少见。偶尔寻到几只，通常也舍不得自己吃，要晒成干货带去潮安镇换粮。
苏汐手中这一只，足有半个手掌大。
“真的是鲍鱼！”
霍珠跑近两步，又怕踩滑，只能伸长脖子看。
苏汐将鲍鱼放进篮子。
“这下面还有。”
“还有？”
霍珠声音都变了。
苏汐又从石壁上撬下两只。
第三只略小，却也远比平日见到的肥。
三只鲍鱼并排放在篮中，壳面沾着海水，沉甸甸的。
霍珠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你的眼睛是不是能透过石头？”
苏汐失笑。
“鲍鱼边缘和礁石颜色不同。”
她指了指石壁。
“仔细看，总能看出些痕迹。”
霍珠盯着礁石看了半天。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这不妨碍她认定嫂子十分厉害。
苏汐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另一道石缝中藏着一只海参。
海参蜷在阴暗水洼底部，表面沾着细沙，几乎与石头融为一体。
苏汐用木棍拨开碎藻，将它捞了出来。
霍珠彻底说不出话了。
鲍鱼。
海参。
青蟹。
蛤蜊。
还有两条活鱼。
这哪里是赶海？
简直像海里的东西排着队往她们篮子里跳。
苏汐却很清楚，不能再找下去了。
第一次赶海，收获太多已经足够显眼。
若再从一片几乎被赶秃的礁滩上挖出更多值钱东西，便不是“运气好”能够解释的了。
而且海灵连续使用几次后，她太阳穴再次传来轻微胀痛。
能力并非取之不尽。
及时收手才最稳妥。
“回去吧。”
霍珠愣了愣。
“这就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竹篮。
一个已经装着蛤蜊、青蟹与鲍鱼，另一个则放着鱼和海参，的确快要装满了。
小姑娘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们似乎已经拿不动更多东西。
“回去！”
她用力点头。
“娘看见一定高兴坏了。”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落在海面上，远处浪尖泛起一层碎银。礁滩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妇人赶了半个早晨，篮中却只有零星几只小螺。
苏汐和霍珠一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格外显眼。
最先发现她们的是方才在泥滩挖蛤蜊的圆脸妇人。
她抬头一看，眼睛顿时睁圆。
“你们这是……”
霍珠早就憋了半天。
听见有人问，立刻挺起胸膛。
“都是我嫂子找到的！”
圆脸妇人走近两步。
看清篮中的东西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青蟹？”
“还有鲍鱼！”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真有海参？”
“这两条鱼还活着呢！”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黑礁那边昨日才有人去过，怎么还藏着这么多东西？”
一双双眼睛落在竹篮里。
有羡慕，有惊讶，也有掩饰不住的疑惑。
苏汐神色依旧平静。
“今日潮退得低，碰巧找到几处平时露不出来的石缝。”
“也是霍珠熟悉路，我才敢往那边走。”
她没有将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霍珠却急忙摇头。
“不是我。”
“都是嫂子看出来的。”
“嫂子可厉害了，沙下面有没有蛤蜊，她看一眼就知道。石头上藏着鲍鱼，别人都看不见，她能看见！”
苏汐：“……”
小姑娘过于实诚，有时也不是好事。
果然，周围人的目光变得越发惊奇。
圆脸妇人忍不住问：“苏家娘子，你从前真会赶海？”
苏汐略微思索。
“我娘原是沿海渔户出身。”
“小时候曾教过我一些认潮辨物的法子。后来进了府，许多年没再用过。”
这是她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说辞。
原主生母早亡，来历知道的人不多。如今又远在南海，没有人能查证。
将来她显露更多能力，也可以推到“渔家传承”和“天生亲水”上。
圆脸妇人恍然。
“难怪。”
“有些渔户确实会些不外传的寻海法子。”
旁边一个老妇人看着苏汐，慢慢说道：“这姑娘怕是天生通海性。”
“海里有东西，瞒不过她。”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沿海人最敬畏海。
也最相信有些人天生便受海眷顾。
他们能看潮，能寻鱼，甚至能在风暴来临前闻出风中的味道。
这样的人不一定富贵，却往往能在海上活得更久。
苏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轻轻笑道：“今日不过运气好。”
“若日日都有这样的运气，我才敢说自己通海。”
众人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气氛稍稍松缓。
只是她们再看苏汐时，已经不再像清晨那样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京城女子。
至少这满满两篮海货做不得假。
一个赶了半辈子海的妇人，都未必能在半日内找到这么多东西。
霍珠提起竹篮。
“嫂子，我们快回去。”
“我大哥还没走，正好让他也看看。”
她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东西摆到家人面前。
昨晚嫂子说要让大哥吃饱。
今早她还觉得很难。
现在看着篮子里的肥蟹和鲍鱼，她忽然觉得，嫂子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苏汐帮她托住篮底。
“慢些，别把鱼晃死了。”
两人离开礁滩，沿着石路往霍家走。
路过的人接连停下脚步。
“霍珠，你篮子里装的什么？”
“这么沉？”
“哪来的鱼？”
霍珠每遇见一个人，便骄傲地回答一次。
“我嫂子找到的！”
“鲍鱼也是我嫂子找到的！”
“那只大青蟹也是！”
不过走出半条路，霍家新媳妇头一回赶海便装满两只竹篮的消息，已经顺着礁村传开。
苏汐听着身后的议论，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日开始，寨里的人都会留意她。
有人会羡慕，有人会怀疑，也可能有人会眼红。
但她并不后悔。
想在青屿水寨立足，便不能永远藏在霍家屋里。
她需要让人看见自己的价值。
只要控制好分寸，不让海灵暴露，适当显出一些本事，反而能省去很多麻烦。
霍家的石院已经出现在前方。
院门半开。
霍渊舟站在门外，似乎正准备去水寨营房。
他一身黑色短褐，腰间带刀，左臂仍缠着布。看见两人回来，他先扫了一眼苏汐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受伤，眉间那点紧绷才淡了些。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到两只竹篮上。
霍珠已经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大哥！”
“快看，嫂子捡了好多东西！”
周春娘和霍朗也从屋里走出。
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向竹篮。
肥厚的蛤蜊铺满篮底。
几只青蟹被草绳缚着钳子，仍在不断挣动。两条活鱼拍打着尾巴，水珠四溅。
最上方，三只大鲍鱼与一只海参格外醒目。
院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鱼尾拍打竹篮的声音。
周春娘张了张嘴。
霍朗手里的木勺“啪”地掉在地上。
霍渊舟则盯着那满满两篮海货，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苏汐站在晨光里，将沉重的竹篮轻轻放到地上。
“今日运气不错。”
“中午应该能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