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中午应该能吃饱了。”
苏汐这一句话落下,霍家小院里仍旧没人出声。
两只竹篮摆在晨光下。
肥蛤蜊堆得满满当当,青蟹被草绳缚着钳子,仍在篮中不安分地横爬。两条石斑鱼拍着尾巴,溅出的水珠落在地上。
最显眼的,还是那三只足有半个巴掌大的鲍鱼,以及一只肉厚刺密的海参。
霍朗盯着地上的竹篮,连掉下去的木勺都忘了捡。
“这、这些都是你们赶来的?”
霍珠用力点头。
“都是嫂子找到的!”
“南滩下面藏着好多蛤蜊,嫂子一挖一个准。石头后面还有青蟹,潮池里有鱼,黑礁上还有鲍鱼和海参!”
她一路忍着,进了自家院子终于能尽情显摆,声音又脆又亮。
“别人都没看见,就嫂子看见了!”
周春娘终于回过神。
她快步走到竹篮前,蹲下来翻看。
先摸了摸青蟹的壳,又捏了捏石斑鱼的肚子,最后小心翼翼拿起一只鲍鱼。
鲍鱼还活着。
肥厚的软足紧紧吸着壳面,边缘缓慢收缩。
周春娘赶海半辈子,一眼便看出这不是寻常小鲍。
这样大的鲍鱼晒成干货,拿去潮安镇,少说也能换几十斤粗粮。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你们真是在近滩找的?”
“没往外礁去?”
霍珠急忙保证:“没有!”
“我们只去了东边那排黑礁,铜锣响之前就回来了。”
周春娘看向苏汐。
“那地方前几日才被翻过。”
“怎么还能剩下这些?”
苏汐早已想好说辞。
“今日潮退得比前几日低,露出了几道平日藏在水下的石缝。”
“鲍鱼颜色同礁石相近,又被海草遮住,不凑近看,很容易错过。”
周春娘低头看着手里的鲍鱼。
道理听起来简单。
可青屿寨的人祖祖辈辈靠海吃饭,谁不知道退潮时要找平日露不出来的石缝?
能不能找着,靠的还是眼力和经验。
昨日吃饭时,她听苏汐说自己会认海物,心里其实没怎么当真。
京城离海那么远,一个在侍郎府里管衣裳首饰的丫鬟,便是见过鲍参,也该是已经收拾好、端上宴席的样子,哪里会知道它们活在什么地方?
可眼下,两只竹篮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做不了假。
霍朗也蹲下来,兴奋地拨了拨鱼尾。
石斑鱼立刻一甩尾巴,险些将水拍到他脸上。
霍朗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活的!”
“这么肥,清蒸一定鲜。”
他又看向青蟹。
“这几只蟹满不满黄?”
“还没到最肥的时候。”苏汐道,“不过这几只个头大,肉应该不少。”
霍朗咽了咽口水。
他从小生在海边,见过的海货不算少。
可见过和能吃到是两回事。
寨里稍微值钱些的东西,家家都舍不得自己吃,要么晒干换粮,要么送去镇上换盐和布。
霍家更穷。
父亲去世后,家里欠过一笔药钱。那几年但凡赶到几条好鱼,周春娘都要第一时间卖掉。
他们平日吃的,大多是卖不出去的小鱼、碎蟹和苦涩海菜。
这样大的石斑鱼,霍朗已经许久没吃过了。
“娘。”
他眼巴巴看向周春娘。
“今日能吃一条吗?”
周春娘下意识道:“吃什么吃?”
“这两条鱼留着,养到明早还能拿去换——”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她看了一眼霍朗明显瘦削的脸,又看向霍珠细得能摸到骨头的手腕。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霍渊舟身上。
霍渊舟依旧站在院门处。
他没有像弟妹一样围过来,只沉默看着地上的海货。
可他哪怕什么都不说,肚子里传出的那声闷响,也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众人耳中。
霍朗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霍珠拼命抿着嘴。
周春娘眼角抽了一下。
霍渊舟脸色发黑。
“想笑便笑。”
霍朗立刻转过身,笑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大哥,我没笑你。”
“我就是觉得今日这鱼运气好,刚进家门便遇上你饿了。”
霍渊舟冷冷看着他。
“你今日是不是不想吃?”
霍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想。”
“特别想。”
苏汐站在一旁,唇角也微微弯起。
她看向周春娘。
“这些东西是带回来吃的。”
“蛤蜊和青蟹不耐放,两条鱼若没有活水养着,到了明日也不新鲜。”
“鲍鱼和海参可以留下晒制。”
周春娘仍有些舍不得。
“这么多,吃了可惜。”
“能换不少粮。”
苏汐道:“人先吃饱,才有力气找更多。”
“今日舍不得吃,明日饿得走不动路,反倒再也赶不到东西。”
周春娘张了张嘴。
这道理她不是不明白。
可穷日子过得太久,家里见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便是换粮、存起来,生怕今日吃了,明日便要断顿。
苏汐继续道:“这只是第一回。”
“往后还会有。”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周春娘抬头看她。
晨光落在苏汐脸上。
她一路流放,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单薄,站在风中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她眼里没有半点忐忑。
不似在逞强,也不像为了讨好霍家才故意说大话。
她是真觉得,海里还有东西等着她去找。
周春娘心中那点犹豫,忽然便散了。
“行。”
她把手里的鲍鱼放回篮中,拍了拍膝盖。
“今日吃!”
霍朗眼睛骤然一亮。
周春娘立刻补了一句:“只吃鱼、蛤蜊和两只蟹。”
“鲍鱼海参谁也不许碰,留着晒干换钱。”
霍朗连连点头。
“够了,够了!”
“有鱼有蟹还不够,你是想把肚皮撑破?”
周春娘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霍珠也提起篮子。
“娘,我帮你洗蛤蜊。”
“先吐沙。”
苏汐道:“放进淡盐水里,里面再滴一点油,吐得更快。”
周春娘诧异看她。
“还要滴油?”
“有油味,蛤蜊会更快张合吐沙。”
这种做法在前世十分常见。
青屿水寨缺油,寻常人家很少舍得用油泡蛤蜊,自然不熟悉。
周春娘犹豫了一下。
“家里油罐只剩一点底。”
苏汐道:“一滴便够。”
霍朗立刻跑进灶房,抱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
他将罐子倾斜许久,才从罐底倒出一小滴黄褐色的油。
果然只剩一点底。
苏汐看得心里发酸,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兑好盐水,将蛤蜊倒进去。
不多时,原本紧闭的蛤蜊便陆续伸出软肉,开始往外吐出细沙。
霍珠蹲在木盆边看得新奇。
“真的吐了!”
霍朗也凑过来。
“嫂子,你连蛤蜊什么时候吐沙都知道。”
苏汐道:“我知道的还不少。”
霍朗立即问:“那嫂子会做鱼吗?”
“会一些。”
霍朗的眼神更亮了。
“怎么做最好吃?”
苏汐看向篮里的石斑鱼。
鱼很新鲜。
这种鱼肉质细嫩,最好不要用太重的调味。
可霍家既没有葱姜,也没有足够的油,更别说精细酱料。
“清蒸最鲜。”
她道:“不过家里没有蒸架,可以一条煮汤,一条用盐抹过后烤。”
霍朗一拍手。
“我会架木条蒸鱼!”
“以前爹还在时,家里有一只竹蒸架,后来坏了。我用两根细木条搭在锅里,也能将盘子托起来。”
苏汐看了他一眼。
“你很喜欢做吃食?”
霍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嘴馋。”
“家里没东西时,便总想着同一样海货还能怎么做。”
周春娘在旁边笑骂:“想得再多,锅里没东西也是白想。”
霍朗挠了挠头。
苏汐却认真道:“不白想。”
“会做吃食也是本事。”
霍朗怔住。
从前旁人只觉得他贪嘴。
大哥常年出海,家里需要人修网、劈柴、挑水。他却喜欢摆弄灶上的东西,偶尔还会拿两条小鱼试不同做法。
周春娘虽不阻拦,却也总说家里没那么多东西给他糟蹋。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那也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