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也是码头上所有人想知道的。
论模样,霍渊舟确实不差。
可他的名声太凶,家里又穷。
同在受赏名单里的军士,有的已有军职,有的家境不错,还有谢知文那样识字体面的。
苏汐却从一开始便只看着他。
苏汐答得极其坦荡。
“因为你够强。”
霍渊舟一怔。
苏汐继续道:“这里是孤岛,外有风浪,近有海寇。男人是否会说好听话,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你能从海寇刀下活着回来,受了伤还能站得这样稳,说明你有本事。”
“跟着你,我会很安全。”
最后几个字落下,码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哄笑声轰然炸开。
“听见没有?人家瞧上的就是你能打!”
“老霍,你也有今日!”
“什么浪里夜叉,这分明是招小娘子喜欢的金疙瘩!”
“这姑娘爽快,我喜欢!”
“去去去,人家又没选你!”
几个军士笑得前仰后合。
连原本神情严肃的秦昭,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青屿水寨的男女大多直来直去,却也很少见哪家姑娘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不图相貌,不图银钱,不图甜言蜜语。
就图一个够强,能护住她。
这理由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霍渊舟的耳根隐隐发热。
他常年和一群军汉厮混,见惯了刀枪风浪,却没见过苏汐这样的女人。
她站在他面前,说选中他时,就像在海上选定了一艘最牢固的船。
没有羞涩扭捏,更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霍渊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秦昭抓住机会,沉声道:
“人家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她不用你养,还能自己找吃的。你还有何话说?”
看见霍渊舟依然面色犹豫,苏汐主动接过话:
“给我几日,我做给你看。若我找不到吃的……”
她想了想,语气依旧平静。
“那便从我的口粮里扣,不让霍家吃亏。”
秦昭脸一黑。
“扣什么口粮?水寨给你发粮了吗?”
苏汐:“……”
码头上又是一阵笑。
有人高声道:“姑娘,你还是先嫁过去吧!不嫁,连能扣的粮都没有!”
“老霍,快应了!再磨蹭,把总该拿刀替你选了!”
秦昭确实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一拍名册。
“霍渊舟。”
“你家穷,她愿意自己挣吃食;你不爱说话,她也不图你说好听的;她怕海寇,正好你能挡。”
“这样的媳妇送到你面前,你还想要什么?”
霍渊舟薄唇抿成一线。
秦昭瞪着他。
“别磨蹭得还不如一个女人爽快!”
苏汐站在旁边,耐心等着。
她能看出霍渊舟的拒绝并非针对自己,也不是看不起女人。他是真的觉得家里养不起。
反倒是这种坦诚,让她更放心。至少他不会为了占便宜,先把人领回去再说。
一个知家贫,惦记母亲弟妹口粮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至于嘴笨、脾气硬——
都是小问题。
能沟通便沟通,沟通不了,她便自己来。
苏汐最不喜欢让人猜。
海上的天气已经够难猜了,过日子没必要也弄得云遮雾绕。
霍渊舟低眼看她。
“我家很穷。”
“我知道。”
“一日只吃两顿。”
“可以。”
“没有单独的屋子给你。”
“能腾出睡觉的地方就行。”
“我常出海,顾不上你。”
“我会照顾自己。”
霍渊舟停了停,像是想找出一个能让她知难而退的理由。
“我饭量大。”
苏汐认真问道:“有多大?”
周围人已经笑得快直不起腰。
有人替他回答:“一顿能吃半锅!”
另一人立刻纠正:“胡说!那是锅里只有半锅的时候!”
“若装满了,他能吃空一锅!”
苏汐看向霍渊舟的肩背。
这么大的体格,又常年在海上搏杀,饭量大很正常。
只要能弄到足够的食物,能吃反而说明身体好。
她点了点头。
“我尽量让你吃饱。”
码头上的笑声突然顿住。
连霍渊舟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不响,却莫名比方才那些直白的话更让人心头发紧。
霍渊舟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说要让他吃饱是什么时候。
父亲活着时,母亲也曾这样念叨。
后来父亲葬身海上,家里粮食越发紧张。母亲每次盛饭,总要说自己不饿;弟妹也学会了把碗底的食物留给他。
因为全家都知道,他要出海,要拼命,要有力气才能活着回来。
可他也知道,锅里的东西就那么多。
他多吃一口,家里人便少吃一口。
于是这些年,他在外面什么都敢吃。
生鱼,海胆,带刺的怪螺,甚至被人避之不及的海蛇。他的胃像铁打的一样,只要能填肚子便行。
却从没有一个刚认识的女人站在他面前,认真说要尽量让他吃饱。
霍渊舟眼中的犹豫淡了一点,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
秦昭却看得分明。
他当机立断,伸手从木盘中拿起胭脂竹签。
“既然双方都无异议,这桩婚配便定了。”
霍渊舟抬头:“把总,我——”
“你什么你?”
秦昭瞪他。
“她愿意,你也没说不愿意。再敢啰嗦,便是违抗军令。”
霍渊舟:“……”
他方才分明说过不要,秦昭权当没有听见。
小吏忍着笑,翻到苏汐的名册。
“姓名?”
苏汐答道:“苏汐。”
蘸着胭脂的竹签落下,她名字后面多了一点鲜红。
差役上前,打开她腕间与脚上的锁链。
铁链离身的一刻,苏汐只觉得手脚忽然轻了许多。
虽仍被困在这座孤岛,可至少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随时会被拖进后营的罪奴。
她有了一个暂时能够容身的家,也有了一个看起来足够可靠的男人。
苏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走到霍渊舟身侧。
两人的身量相差太大。她站过去后,几乎被他整个人投下的影子罩住。
周围军士又是一阵挤眉弄眼。
“老霍,捡着宝了!”
“回去赶紧把锅刷干净,人家说了要让你吃饱!”
“记得请兄弟们喝喜酒!”
霍渊舟冷眼一扫。
“滚。”
众人笑得更厉害。
秦昭摆手驱赶。
“选完了便都散了。今日各自领人回去安置,三日之内来寨中补齐婚书名册。”
他说完,又看向霍渊舟。
“你留下领伤药和半斗粮。”
霍渊舟微怔。
秦昭没好气道:“看什么?不是说家里缺粮?”
“婚配赏不能换粮,寨里另外补你半斗,免得新媳妇刚进门便饿死。”
军士们又是一阵笑。
霍渊舟沉默片刻,拱手道:“谢把总。”
秦昭哼了一声。
“往后好好待人家。”
霍渊舟没有应。
苏汐却替他答道:“大人放心。”
秦昭看了她一眼,神色多了几分赞许。
“你倒真不怕他。”
苏汐实话实说:“他又不会吃人。”
旁边有人立即接道:“可他除了人什么都吃!”
哄笑声几乎掀翻码头。
霍渊舟的脸彻底黑了,苏汐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发现青屿水寨虽穷,这些军士倒不算难相处。
至少他们的心思大多摆在明面上,没有京城深宅里那些绕来绕去的恶意。
另一边,谢知文已经准备带苏涟离开。
苏涟看着站在霍渊舟身旁的苏汐,心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快。
她本以为霍渊舟拒绝婚配后,苏汐必然会被发去后营。谁知她竟如此不知羞耻,当众站出来求男人收下。
还说什么跟着他安全。
一个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看中了男人,简直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苏涟忍不住低声道:“有些人为了不去后营,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谢知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温声笑道:
“人各有志。霍兄勇武过人,那位苏姑娘选他,想来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处处透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苏涟听得舒心。
她抿唇道:“只怕勇武不能当饭吃。”
“霍家穷成那样,她今日说不用人养,往后真挨了饿,可别后悔。”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
苏汐也听见了。
她只是淡淡看过去。
苏涟原以为她会羞恼,甚至会反驳。
可苏汐什么也没说,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苏涟心头莫名一堵。仿佛自己方才那些话,全都落进了海里,连点浪花都没激起来。
谢知文轻声提醒:“该走了。”
苏涟这才收回视线,跟着他往寨中走去。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霍渊舟那身染血的粗布衣裳,心底最后一点不舒服也散了。
苏汐如今嘴硬罢了。
等真正进了霍家,面对吃不饱的婆母、弟妹,以及这个无底洞一样的男人,她迟早会知道自己选错得有多离谱。
到那时,她便是哭着后悔也没有用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去。
被选中的女子跟着各自的男人走向水寨。剩下那两个无人选择的女子则重新被差役锁住,哭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汐没有回头。
她救不了她们。
……至少现在不能。
她能做的,是先让自己在青屿站稳。
只有手里有粮、有钱、有力量,才有资格去改变别人的命。
霍渊舟领了伤药和粮,单手提起那只装着半斗杂粮的布袋。
苏汐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左臂。
“我来拿一些。”
“不用。”
霍渊舟回答得很快。
苏汐也没与他争。
半斗粮对她而言不轻,对霍渊舟却像提着一团棉花。他单手都能拎起,确实没有让她帮忙的必要。
霍渊舟迈步往寨门走。走出几步,他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苏汐还站在原地。
两人视线相对。
霍渊舟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如今多了个要带回家的人。
他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跟上。”
苏汐眉眼微弯。
“好。”
她快步跟了过去。
霍渊舟腿长,起初走得很快。
苏汐这副身体一路流放,吃不好也睡不好,脚底磨出的水泡刚结痂,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
但她没有叫他慢些,只调整呼吸,尽量走稳。
走了一段,前方男人的速度却悄无声息地慢了下来。
不多不少,恰好让她能跟上。
苏汐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点破。
男人肩背宽阔,像一道挡在前方的墙。
进寨的路正迎着海风。
方才在码头上,风吹得她衣袖翻飞,头发乱成一团。如今霍渊舟走在前面,大半风势都被他的身体挡住,落到她身上时,只剩下一点带着咸味的凉意。
苏汐低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落在石路上的影子。
她这一步,应该没有走错。
霍渊舟很穷,可穷并不可怕。
青屿遍地是海。而海里,最不缺的便是食物与财富。
前世的专业知识仍在她脑中,潮汐、鱼群习性、水产养殖、海事气象,她都熟悉。
更何况——
苏汐缓缓张开右手。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掌心。
一缕极淡的水蓝微光从她指尖浮出,像缩小的潮汐,无声缠绕了一圈。
与此同时,码头下的海水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轻轻拍上石岸。
她隐约“看”见了水中的情形。
石桩下藏着几只小蟹,浅滩的沙泥里埋着蛤蜊,更远处的礁缝中,有一群银亮的小鱼正随水游动。
随着距离拉远,感知也逐渐模糊。
可那种与海水相连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苏汐慢慢合拢手掌,蓝光随之消失。
她抬起头,看向霍渊舟高大的背影。
男人负责挡风、挡浪、挡海寇。
至于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她来。
这日子,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