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霍朗脸上的笑收敛了些，眼睛却比方才更亮。
“嫂子，你要做什么，我给你搭手。”
苏汐点头。
“先杀鱼。”
霍朗立刻提起两条鱼往井边走。
霍渊舟见院里已经忙起来，也转身准备离开。
苏汐叫住他。
“你去哪儿？”
“营房。”
“今日不是休息？”
“换完药，还要去点一遍缴获的刀具。”
“什么时候回来？”
霍渊舟看了眼正在收拾鱼的霍朗。
“午时前。”
苏汐道：“别在外面吃。”
霍渊舟脚步一顿。
水寨营中有时会给当值军士发一顿杂粮饭。
分量不多，却能省下家里一口。
往日哪怕休息，他也常找借口留在营里吃。
苏汐显然不知道这些。
她只指了指地上的青蟹和鱼。
“今日家里有饭。”
霍渊舟看着她。
苏汐又道：“回来吃。”
霍渊舟喉结微动。
“嗯。”
他转身走出院门。
走出几步，又听见苏汐在身后提醒。
“左臂别用力。”
霍渊舟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表示听见了。
霍朗看着兄长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大哥今日真听话。”
周春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鱼刮干净没有？”
霍朗捂着头。
“刮了！”
院中很快忙得热火朝天。
霍朗果然手巧。
杀鱼、刮鳞、去腮，动作干净利落。他甚至从鱼腹中掏出一小团鱼油，仔细放到碗里。
“这个别扔。”
“熬一熬，能煎东西。”
青屿岛上的人不浪费任何能入口的部分。
苏汐检查过鱼鳃和内脏。
鱼十分新鲜，没有病变和寄生虫过多的迹象。
她将其中一条鱼斜着划几刀，只用少许盐抹匀，下面铺上洗净的海草去腥，再放进粗陶盘中。
霍朗用两根削平的木条搭在锅里，稳稳托住陶盘。
锅底煮水，上面蒸鱼。
另一条鱼则剁成鱼块。
家里没有姜，苏汐便挑了几片带有辛香气味的海藻，先用热水烫过，再同鱼块一起下锅。
青蟹洗净后直接从中斩开。
蟹壳揭开的一刻，霍朗眼睛一亮。
“有黄！”
虽然蟹黄不算饱满，却也有薄薄一层橙红。
他忍不住咽口水。
苏汐将蟹黄小心刮出，留在壳中，等鱼蒸到一半时，再把蟹放到旁边一起蒸。
蛤蜊则最后下锅。
等鱼汤滚起来，吐净沙的蛤蜊倒进去，不过片刻便纷纷张开了壳。
原本寡淡的鱼汤立刻多了一股鲜甜。
香味顺着灶房飘出去。
霍珠本在院中晒鲍鱼，闻见味道后，忍不住一趟趟往灶房跑。
“嫂子，熟了吗？”
“还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头进来。
“现在呢？”
“再等一刻。”
第三回时，周春娘直接把她拽走。
“你再问，锅都要让你问穿了。”
霍珠委屈道：“太香了。”
周春娘闻着那股久违的鱼鲜味，自己也忍不住咽了一下。
院外陆续有人经过。
有人闻见香味，脚步便慢了下来。
“霍家今日煮鱼了？”
“何止是鱼，我刚才看见霍珠拎着满篮青蟹回来。”
“那新媳妇真赶到了那么多东西？”
“南滩的陈嫂亲眼看见了，说她一早装满两只篮子。”
“刚进门便给霍家找来这么多吃的，周春娘这次可算捡到宝了。”
也有人语气发酸。
“不过是头一回运气好。”
“近岸都赶秃了，难不成还能日日满篮回来？”
周春娘站在院里听见，立刻提高声音。
“不管是不是日日有，今日我家能吃上便行！”
“有些人倒是天天赶海，怎么不见给家里带回一条整鱼？”
院外顿时没声了。
霍珠偷偷笑。
“娘在骂石婶。”
周春娘哼了一声。
“她昨日还说你嫂子一看便不能干活。”
“今日闻着香味，又来酸言酸语。”
苏汐从灶房出来。
“娘不必同她争。”
“不是争。”
周春娘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嗓门大。”
苏汐眼底浮起笑意。
她看得出，周春娘已经开始把她划进自家人的范围。
旁人说霍家穷，她可以认。
说她儿子能吃，她也能跟着骂两句。
但若说她新进门的儿媳没本事，她立刻便要替人顶回去。
饭菜将熟时，霍渊舟还没回来。
霍珠跑到院门口看了几次。
“嫂子，要不要先吃？”
“等一会儿。”
苏汐将蒸鱼从锅中端出。
鱼皮完整，肉已经蒸得微微绽开。没有葱丝，也没有热油激香，只撒了少许切碎的鲜海藻。
可鱼本身足够新鲜。
蒸汽一散，鲜香便扑面而来。
霍朗围着桌子摆碗。
家里一共只有五只完整的粗陶碗。
如今多了苏汐，便差一只。
周春娘拿出一个边缘豁口的小碗。
“你用这个。”
霍渊舟正好在此时走进院门。
他看见周春娘手里的破碗，脚步停了停。
随后走进灶房，取出自己常用的那只大海碗，放到苏汐面前。
“你用这个。”
苏汐看了看那只明显比其他碗大一圈的海碗。
“这是你的。”
“我用破的。”
他说完，直接从周春娘手里拿走那只豁口小碗。
周春娘瞧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霍朗低头摆筷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苏汐也没有推让。
“好。”
霍渊舟一向话少。
她若来回客气，他反而会嫌麻烦。
一家五口围着旧木桌坐下。
桌子不大，菜却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盘清蒸石斑鱼。
旁边放着蒸青蟹、蛤蜊鱼汤，以及一小碟周春娘早晨腌的海菜。
这样的饭菜放在京城算不得丰盛。
可在霍家，却已经是许久未见的一桌好东西。
周春娘拿起筷子。
“吃吧。”
话音刚落，霍朗和霍珠却都没有先动。
他们先看向霍渊舟。
霍渊舟则看着苏汐。
苏汐不明所以。
“怎么了？”
霍珠小声道：“东西是嫂子找回来的，嫂子先吃。”
苏汐心头微暖。
她夹起最肥的一块鱼腹肉，却没有放进自己碗里。
而是放到了霍渊舟面前。
“你有伤。”
“多吃些。”
霍渊舟看着碗里的鱼肉。
鱼腹细嫩，刺少，是整条鱼最好的一块。
他沉默一瞬，用筷子将鱼肉夹起来。
却没送进自己嘴里。
鱼肉被放进苏汐的大海碗中。
“你太瘦。”
苏汐抬眼。
霍渊舟已经夹了另一块鱼背肉，低头吃起来，仿佛方才的动作再寻常不过。
霍朗和霍珠对视一眼。
兄妹二人同时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轻轻抖。
霍渊舟眼皮也不抬。
“再笑便出去。”
两人立刻开始吃饭。
苏汐夹起碗里的鱼腹肉，慢慢尝了一口。
鱼很鲜。
没有过多调料，反而最大程度保留了肉质本身的细嫩。
“好吃吗？”霍朗眼巴巴问。
“好吃。”
苏汐道：“火候正好。”
霍朗顿时笑开。
“嫂子调的味，我只负责烧火。”
“烧火也有讲究。”
“火太大，鱼肉便老了。”
得了夸奖，霍朗吃饭都比平日更香。
最初一家人还有些克制。
很快，便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吸鱼汤的声音。
蛤蜊肉肥嫩，鱼汤鲜得几乎不需要额外放盐。
霍珠一口气喝了两碗汤，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周春娘嘴上说自己不爱吃鱼，却一连夹了几筷鱼肉。
霍朗最爱那几只青蟹。
他把蟹腿咬开，连细缝中的一点肉丝都不肯浪费。
至于霍渊舟——
他吃饭速度极快，却不显粗鲁。
鱼刺到了他口中，舌头一卷便被剔得干干净净。蟹壳到了他手里，轻轻一掰便碎开，连工具都用不上。
苏汐总算见识到，众人口中的“一顿吃空一口锅”不是夸张。
他先喝了三碗鱼汤。
又吃了两大块粗饼，半条鱼，三只蟹腿和不少蛤蜊。
即便如此，他仍明显控制着速度，时不时将鱼肉夹给母亲和弟妹。
苏汐看在眼里，将剩下的一只青蟹推到他面前。
“你吃。”
霍渊舟道：“霍珠爱吃蟹黄。”
霍珠立刻摆手。
“我吃过了。”
苏汐揭开蟹壳。
蟹黄不多，却足够分成几份。
她将一半挖给霍珠，剩下一半连蟹肉一起推给霍渊舟。
“现在能吃了。”
霍渊舟看她一眼。
最终没有拒绝。
吃到最后，桌上的盘碗几乎都空了。
霍朗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肚子。
“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霍珠也点头。
“我也是。”
周春娘瞪了他们一眼。
“吃饱便去洗碗。”
她嘴上训人，自己眼里却泛着一点红。
自从丈夫死后，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让几个孩子能安安稳稳吃顿饱饭。
听起来简单。
可在青屿岛上，一顿饱饭有时比银子还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