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达康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铁青,像是一口吞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
他万万没想到,刘知行和高育良这两个老冤家,今天居然穿起了同一条裤子。
一个马上就要到站的老省长,一个跟自己斗了半辈子的政法委书记,联起手来要砍他的左膀右臂。
这口气,他李达康咽不下去。
“刘省长,育良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丁义珍同志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这几年干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
“光明区GDP增速连续三年全市第一,光明峰项目从一张白纸变成了全省的名片。”
“这些成绩,不能说全是丁义珍一个人的功劳,但他作为一把手,功不可没。”
“现在因为一纸文件,就要把人家撸下来,这叫什么?”
“这叫卸磨杀驴!”
他说到激动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
“上面确实有规定,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特事可以特办嘛。”
“光明区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期,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我建议,让丁义珍同志再兼任一段时间,等光明峰项目完全落地了再说。”
其实,李达康心里清楚,这番话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困兽犹斗。
但他必须表态,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李达康不是软柿子,谁想捏就捏一把。
刘知行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早就料到李达康会跳出来反对,这出戏要是少了这一折,反倒不正常了。
他正要开口,高育良却先他一步放下了手里的笔。
“达康书记,我来说两句。”
“你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规定为什么是死的?”
李达康一愣,没接上话。
高育良自顾自地往下说。
“规定之所以要死,是因为它是用无数经验教训换来的。”
“上面之所以出台这个文件,就是因为有些地方长期兼任、权力过于集中,最后出了大问题。”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们不能等到出了事才想起来亡羊补牢。”
“你提到特事特办,这个概念本身就有问题。”
“什么是特事?谁来判断哪件事是特事?”
“如果每个地方都觉得自己是特殊情况,都要求特事特办,那规定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好比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大家都知道。”
“可如果有人说,我赶时间,我是特殊情况,我要闯红灯。”
“一个闯,两个闯,大家都闯,那红绿灯就成了摆设,马路就乱套了。”
高育良这一串类比,信手拈来,滴水不漏。
几个常委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被这番话打动了。
李达康有点气急败坏了,脸都红了。
高育良等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在大学里教了几十年书,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方的逻辑体系里找到裂缝,然后轻轻一推,整面墙就塌了。
“达康同志刚才还说,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这个观点,我倒是有不同的理解。”
“《孙子兵法》里确实说过,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但孙子也说过,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一个将领能不能胜任,首先要看他的德行和能力是否配位。”
“如果这个将领本身就有问题,那换掉他,就不是兵家大忌,而是拨乱反正。”
“达康书记,我不是针对丁义珍同志个人。”
“但据我所知,光明区这两年的财政状况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土地出让的手续也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
“这些问题的责任,不管最后落在谁头上,区委书记这个位置,都难辞其咎。”
“在这种情况下,让他继续兼任,不是保护他,是害了他。”
李达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高育良这番话太毒了,表面上是在讲道理,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给他挖坑。
他要是再坚持让丁义珍留任,将来万一出了事,他李达康就是同谋。
可他现在要是松口,等于是当着所有常委的面,被高育良驳得哑口无言。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可爽了。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在京州当了八年土皇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这都要感谢陆明川递过来的刀啊!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还有一点,我想请教达康同志。”
“你说光明区的成绩是丁义珍同志一手带出来的。”
“那我想问一句——光明区的成绩,到底是他个人的成绩,还是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的成绩?”
“是丁义珍一个人的功劳,还是全区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一问,简直是釜底抽薪。
李达康不说话了。
这怎么回答?
说是丁义珍个人的成绩,那就是明目张胆地搞个人英雄主义。
说是集体领导的成绩,那刚才自己那番话就是自打耳光。
高育良微微一笑,不再追击。
话说七分满就行了,得留三分余地。
把对方逼到墙角就够了,没必要踩上一只脚。
踩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达康书记,我理解你对光明区工作的感情。”
“但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在于谁去谁留,而在于我们的干部管理制度要不要执行。”
“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某个人能干就网开一面,那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来要求网开一面。”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刘知行看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育良同志说得很好,很透彻。”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丁义珍同志个人的去留,是制度的严肃性问题。”
“这样吧,大家举手表决。”
“同意免去丁义珍同志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高育良第二个举手,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其他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一只,两只,三只……
李达康看着这一片手,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咬了咬牙,缓缓举起了右手。
与其被孤立,不如顺势而为。
全票通过。
刘知行放下手,语气平静地宣布:“通过,免去丁义珍同志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
“同时,任命孙连城同志为光明区区委书记。”
李达康瘫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打完了一场惨烈的仗。
高育良则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脸上始终保持微笑。
这一仗,赢得干净利落。
但他心里也在盘算另一件事——孙连城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隐约记得,这个孙连城是光明区的区长,在丁义珍手底下窝了好几年,不显山不露水。
据说是个出了名的闲人,整天不是看星星就是看蚂蚁,人称宇宙区长。
陆明川把他推到前台来,倒是一步妙棋。
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往往最不好对付。
因为他没有把柄,没有软肋,你想拿捏他,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高育良想到这里,不由得对陆明川又多了几分兴趣。
这小子,年纪轻轻,手腕倒是老辣。
刘知行宣布散会,常委们鱼贯而出,各怀心事。
……
与此同时,光明区政府大楼。
区长办公室里,孙连城正趴在办公桌上,手里举着一只放大镜,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块矿石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