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块石头是他上周末去郊外爬山时捡回来的,灰扑扑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晶体纹路。
他已经研究了一个上午,初步判断是一块石英砂岩,但具体含什么成分,还得再琢磨琢磨。
桌上的电话响了。
孙连城头也没抬,伸手摸到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喂,哪位?”
“孙区长,是我,市委组织部老钱。”
孙连城放下放大镜,把听筒拿正了。
“钱部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是风吹的,是文件吹的。”老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孙区长,不对,应该叫孙书记了,恭喜啊,省委刚刚通过了任命,你升了。”
孙连城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你说什么?”
“省委决定,免去丁义珍同志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任命你孙连城同志为光明区区委书记。”
“文件马上就下来了,你准备一下,下午市委组织部过来宣布任命。”
孙连城愣了足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先是震惊——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对自己仕途上的天花板认了命,怎么突然就掉下来一块馅饼?
原来陆市长真有这么大的能量啊。
然后是疑惑——丁义珍背后站着李达康,动丁义珍就是捅马蜂窝,陆市长接下来要怎么抗住压力?
最后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苦、涩,五味杂陈。
“好,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
矿石标本还静静地躺在桌上,那块石英砂岩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孙连城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想当个闲人都不让。”
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这张脸,眉毛稀疏,眼袋浮肿,皮肤粗糙。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区委书记的样子。
……
下午三点,陆明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
“请进。”
孙连城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像是个被叫到办公室挨训的学生。
陆明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孙书记,恭喜啊,别站着了,坐吧。”
孙连城在他对面坐下,屁股还是只挨了半个椅子。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领导面前永远绷着一根弦。
陆明川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茶,用的是自己从京城带来的龙井。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清香扑鼻。
孙连城双手捧过茶杯,没喝,只是捂在手心里。
“陆副市长,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吗?”陆明川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
“不突然,我早计划好把你推上这个位置的。”
孙连城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
“陆副市长,您这是……”
“不是抬举你,是用你。”陆明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坦率得让人无法怀疑。
“光明区这个烂摊子,需要一个熟悉情况、有能力、有底线的人来收拾。”
“我在光明区认识的人不多,能让我放心的人更少。”
“你算一个。”
孙连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陆副市长,有句话我得跟您交个底。”
“我孙连城这几年在光明区,说是区长,其实就是个摆设。”
“丁义珍一手遮天,文件不过我的手,人事不让我沾边,就连区里的财政专户,我都没有权限查看。”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个区长当得,还不如一个村支书有实权。”
“所以这些年,我只能躲,躲到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躲到天台上看星星看月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
陆明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孙连城继续说道:“所以您让我当这个区委书记,我感激是真的感激,但心里头也发虚。”
“我就怕,担不起来,辜负了您的期望。”
陆明川目光直直地看着孙连城。
“孙书记,你刚才说自己是个摆设,是个闲人。”
“那我就问一句——这是你愿意的吗?”
孙连城愣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当摆设,那算我看走眼了。”陆明川的语气沉了下去。
“可如果是因为环境所迫,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那现在环境变了。”
“丁义珍走了,你是一把手,你想怎么干,没人再能拦着你。”
孙连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让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彻查丁义珍任内所有违规土地出让。”
“每一宗地,每一份合同,每一个签字,都要翻出来晒晒太阳。”
“该补缴的补缴,该追责的追责,别管牵涉到谁。”
“第二件,全力解决大风厂的历史遗留问题。”
“那帮工人闹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公平,为的是有人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你把这件事办好了,光明区的老百姓就信你了。”
“第三件,配合阳光财政审计,把光明区的烂账翻个底朝天。”
“窟窿有多大,钱流到了哪里,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孙书记,我知道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每一件都会得罪人,甚至会得罪你得罪不起的人。”
“但你在其位,必须谋其政。”
“你躲了这么多年,现在不能再躲了。”
孙连城捧着茶杯,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里那团早就凉透了的火,被人重新点燃了。
他在光明区待了这么多年,看着丁义珍他们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看着底下的老百姓为了一个公道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他心里能好受吗?
不好受。
可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
所以他只能装傻充愣,把自己缩在一个厚厚的壳里。
可现在,有人把他的壳敲破了。
“陆副市长,您说的这三件事,我都能做。”孙连城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出奇地坚定。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捅了马蜂窝,您得给我兜着底。”孙连城直直地看着陆明川的眼睛。
“我不怕得罪人,我怕的是,得罪了人以后,被人家反咬一口,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在光明区窝了这么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孤军奋战,死路一条。”
陆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孙连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书记,你放心。”
“你只管往前冲,后面的交给我。”
“天塌下来,第一个砸到的也是我这个常务副市长,轮不到你。”
孙连城也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领导面前真心实意地笑。
“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
任命宣布得很顺利,市委组织部的人来了又走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但孙连城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才开始。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来到区委书记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丁义珍的,装修得很气派,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孙连城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桌面上放着三张纸。
拿起来一看,是三张病假条。
副区长张宝金,急性肠胃炎,请假一周。
副区长刘文涛,腰椎间盘突出,请假十天。
副区长赵明义,血压飙升到一百八,请假半个月。
三张假条,三个副区长,齐刷刷在同一天请了病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