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但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只一瞬,眉心便舒展开来,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似的。
“明川同志这个想法很好啊。”
“财政透明,是趋势,也是底线,我们京州作为省会,理应走在全省前头。”
“这一点,我举双手赞成。”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表得光明磊落。
可丁义珍坐在下首,心里头却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在光明区当了多少年的土皇帝,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本账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阳光财政这四个字,对他来说,跟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
散会之后,陆明川刚走出会议室,丁义珍便脚不沾地地跟上了李达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记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就垮了。
“李书记,这位陆副市长,来者不善啊!”
“他这哪是搞阳光财政?”
“他这是冲着光明区来的,投石问路,敲山震虎!”
李达康脱下西装外套,不紧不慢地挂在衣架上。
“慌什么?”
“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这才刚开了个头,你急什么?”
丁义珍被这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咽了口唾沫:“可是,那些审计……”
“审计的事,可以拖,也可以绕,办法总比困难多。”李达康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但那些能要你命的东西,你得赶紧给我处理干净了。”
“大风厂那块地,手续补齐了没有?”
“光明峰项目的那些配套资金,窟窿堵上了没有?”
“我丑话说在前头,沙瑞金同志马上就到任了,这节骨眼上,谁要是给我捅出篓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丁义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您放心,我回去就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陆明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小周已经将他的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心思欣赏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一坐下来便吩咐道:“小周,你去档案室,把光明区近三年的土地出让档案和财政专户明细都调过来。”
小周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陆副市长,这些材料,区里头未必会如实上报……”
“我知道。”陆明川看了他一眼。
“水至清则无鱼,这本账要是干干净净,那才叫见鬼了。”
“我看的不是账,是账背后的故事。”
材料很快送到了办公桌上,摞起来足有半尺多厚。
陆明川一头扎进去,从下午一直看到了深夜。
越翻,陆明川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光明区的土地出让账,乍一看笔笔清楚、项项明白。
可细究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影影绰绰,总也看不真切。
有几块地的出让价,明显低于同期同地段的基准地价。
少的差个一两成,多的直接腰斩。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从丁义珍手里拿到这种白菜价?
还有几笔土地出让金,收是收上来了。
可转头就以各种名目支了出去,去向五花八门。
光明峰项目配套、城市道路改造、绿化景观提升……
乍一看都是正经开支,挑不出毛病。
可每笔金额都卡在丁义珍的审批权限之内,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就不叫巧合了,这叫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二十个亿的窟窿……”他喃喃自语。
这个数字,是刘知行跟他提过的。
可他翻了半宿的账,愣是没找到这二十个亿的影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光明区的账,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漂亮。
能把二十个亿的亏空藏得滴水不漏,这手艺活,绝了。
看来坐在办公室里看账本,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得下去走一走,看看这些账本背后的光明区,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陆明川没通知任何人,只带了小周一个人。
换了一身便装,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出了市政府大院。
“陆市长,咱们去哪儿?”
“光明区信访办。”
车子七拐八绕,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
陆明川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在文件上看到的服务群众最后一公里,完全不搭界。
大厅里挤满了人,闹哄哄的。
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墙根打盹,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带的马扎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
麻木的、见怪不怪的疲倦。
而最扎眼的,是那一排信访窗口。
窗口矮得出奇,高度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腰部。
来办事的群众得弯着腰、弓着背,把脸凑到那个小窗口前。
像是古代的佃户给地主老财请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着腰,颤颤巍巍地对着窗口里说着什么。
老人的背驼得厉害,这一弯腰,整个人的姿势就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可窗口里头,半天没有动静。
陆明川走过去,往窗口里一看。
一股火气腾地就蹿上了脑门子。
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制服扣子撑得紧绷绷的。
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桌上摊着一张报纸。
老人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
胖男人眼皮都没抬,目光黏在报纸上。
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老人没听清,又把腰弯低了几分,把耳朵往窗口凑了凑。
胖男人这才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材料放那儿,回去等通知。”
“同志,我这材料都交了三回了……”老人有些急了。
“让你回去等通知,听不懂啊?”胖男人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眼神像是看一只趴在窗台上的苍蝇。
“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
陆明川很生气,直接伸出手,在小窗口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同志,麻烦出来一下。”
胖男人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概看陆明川穿着普通,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人。
“你谁啊?”
“有事儿说事儿。”
陆明川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工作证,贴在了窗口玻璃上。
胖男人凑近了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翘在桌上的两条腿像弹簧一样弹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旁边的门。
“陆……陆副市长……我不知道是您……”
胖男人的声音都在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陆明川质问道:“你是信访办主任?”
“是……是我,我叫孙大鹏。”胖男人回答道。
“孙大鹏。”陆明川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知不知道信访窗口的设立标准是什么?”
“知……知道……”
“知道?”陆明川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
“知道你把窗口修得跟狗洞一样高?”
“你是让老百姓上你这儿上访来了,还是上你这儿折腰来了?”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边。
孙大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陆明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开火。
“你在里头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报,让老百姓在外头弯腰等通知。”
“你倒是自在得很啊?你以为你是哪个朝代的县太爷?”
“百姓来反映问题,在你眼里就是来找麻烦的是吧?”
“孙大鹏我告诉你,信访办不是衙门,是窗口!”
“是政府联系群众的窗口!”
“你把窗口弄成这样,你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孙大鹏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是我错了……我马上整改……马上整改……”
陆明川压根不给这种人渣机会:“就你这种态度,我看你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这个信访办主任,先停职检查。”
“什么时候把窗口拆了、把态度端正了,什么时候再说复职的事。”
说完这句话,陆明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
陆明川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要把那个孙大鹏再骂一顿。
刚才那通脾气,发得痛不痛快?
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他心里也清楚。
一个信访办主任,敢把窗口修成这样,敢翘着二郎腿把老百姓晾在外面。
这不是孙大鹏一个人的问题。
是上上下下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了。
这股风气,是从哪里刮起来的?
他脑子里闪过丁义珍那张笑呵呵的圆脸。
闪过李达康的所作所为。
根子,深着呢。
“陆市长……”小周小跑着跟上来。
“您刚才当众处分了一个科级干部,丁书记那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陆明川反问。
“他丁义珍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小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跟了这位新领导没几天,他已经隐隐摸到了一点脾气。
平时看着温文尔雅,像是谁都能商量两句。
可真要是碰到了他的底线,这脾气发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两人前往区政府,路过花坛的时候,陆明川忽然停下了脚步。
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陆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花坛的水泥台子边上,一队蚂蚁正排着队搬运着面包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