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一弘没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三天后。
汉东省，京州市，省长办公室。
刘知行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三十六岁。
正厅级。
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这三个头衔放在一起，放眼整个汉东，也找不出第二个。
更让他感慨的是，这个人，是裴老亲自点将的。
“陆副市长……”
“您叫我明川就行。”陆明川赶紧接了一句。
刘知行笑了笑，也没客气：“明川，裴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精神头足着呢，下棋还是那么厉害。”
“那就好。”刘知行点了点头。
“我上次见裴老，还是三年前的事了，说起来，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陆明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刘知行在汉东当了这么多年的省长，本应该有一番作为的，可赵立春那张网铺得太密了，密到他的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刚开始的时候，刘知行也想大干一场。
整顿矿业，规范土地出让，推动产业转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该干的事？
可赵立春不点头，这些事就推不动。
常委会上，赵立春一个眼神，十一只手举起来，刘知行的提案就胎死腹中了。
底下的人也不傻，眼看着省长说话不管用，谁还敢往他身边靠？
八年，刘知行就这么被架空了八年。
说起来是省长，实际上就是个摆设。
“刘省长，裴老从来没有怪过您。”陆明川斟酌着词句。
“他说，您是个好同志。”
刘知行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过去，随即正色道：“明川，你这次来京州，担子不轻。”
“你对李达康这个人，了解多少？”
陆明川想了想：“听说是个工作狂，GDP迷，京州这些年发展得快，他出了不少力。”
“但脾气硬，手腕也硬，是个难打交道的人。”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没说到根子上。”刘知行缓缓道。
“李达康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不是工作狂，是甩锅。”
“甩锅？”
“对。”刘知行不屑地说道。
“事情办成了，是他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的结果。”
“事情办砸了，是底下人执行不到位，他事先一无所知。”
“这一手，他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了。”
陆明川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点。”刘知行的语气更郑重了。
“李达康现在一门心思盯着的，是我的位置。”
陆明川笑道：“他想直接升省长？”
“对。”刘知行点了点头。
“但他的希望不大，上面否决了赵立春的推荐，空降沙瑞金同志来接任省委书记，这个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上面对汉东的现状不满意，李达康作为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不可能不受影响。”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省长，大概率是常务副省长张明荣。”
“外调过来的也有可能，唯独李达康，悬。”
“但你要留神的是，正因为升迁无望，李达康现在就像是一头困兽，谁挡在他前面，他就能咬谁。”
“你这次空降到京州当常务副市长，分管的是财政和经济，这块地盘本来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心里头能舒服吗？”
陆明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不舒服归不舒服，他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毕竟我来，是上面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刘知行见他有数，便不再多言。
“对了，光明区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陆明川想了想：“知道一些，光明区是丁义珍的地盘，这几年地皮卖得厉害，财政看着好看，实际上留下的窟窿不小。”
“另外就是大风厂的问题，一直悬在那里，是个隐患。”
“你了解得不少。”刘知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陆明川。
“这是光明区去年年底的财政专户数据，你仔细看看。”
陆明川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账面上看，数字是平的。
收支平衡，甚至还略有结余。
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张表做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张刚拆封的白纸。
真正的账，不会这么干净。
“光明区的问题，不在账面上。”刘知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风厂那块地，山水集团咬得死死的，丁义珍在里头充当了什么角色，不言自明。”
“而大风厂那帮持股工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来头不小。”
陆明川问道：“您是说？”
刘知行压低了声音：“陈岩石。”
陆明川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陈岩石。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前任副检察长，退下来以后一直在折腾大风厂的事。
这老头出了名地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要命的是，他是沙瑞金的父亲的战友。
沙瑞金到任汉东后，最受益的就是陈岩石。
“所以大风厂这潭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刘知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坐在常务副市长这个位子上，这件事迟早会捅到你面前来。”
“到时候怎么做，你要提前想清楚。”
陆明川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大风厂的问题有多复杂。
那根本不是一个厂子的事，是几股势力在借这个厂子角力。
山水集团想要地，工人想要保住厂子，陈岩石想要守住自己的功绩碑，沙瑞金要看这块碑怎么立。
而夹在中间的，就是他这个常务副市长。
“谢谢您的指点。”陆明川站起身来。
“我都记住了。”
刘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马上就到站了，汉东这盘棋，以后就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您……”
“行了，别说什么客套话了。”刘知行笑了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放手去干，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有力。
刘知行忽然松开了手，笑道：“对了，明天就是你的就职见面会，准备好了吗？”
陆明川也笑了：“准备好了。”
次日。
京州市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市委书记李达康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今年五十六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精明和强势。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市长吴雄飞，一个永远笑眯眯的胖子。
再往下，就是丁义珍。
光明区区委书记兼任副市长，李达康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
一张圆脸，一双精明的小眼睛，见人就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这位丁书记在光明区那可是一手遮天，地皮批给谁不批给谁，全凭他一句话。
会议桌的另一头，坐着陆明川。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会场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根据省委的决定，任命陆明川同志为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大家欢迎。”
掌声响了起来。
不热烈，但也不算冷淡。
陆明川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算是还礼。
李达康等掌声平息下去，继续说道：“明川同志是水木大学的高材生，在发改委工作过多年，经验丰富，眼界开阔，这次来京州，是对我市工作的巨大支持。”
“明川同志，你说两句？”
陆明川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感谢组织的信任。”
“京州是汉东的省会，是全省经济发展的排头兵，能来这里工作，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我这几天翻了翻京州的财政账本，有一个很深的感受。”
“京州的底子很好，潜力也很大，但有些地方，也还有一些可以完善的空间。”
这话说得很艺术。
可以完善的空间，谁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打算在近期启动一项工作。”
陆明川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阳光财政计划。”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丁义珍端茶杯的手就是一顿。
“市本级，加上所有区县，凡是有财政专户的，一律都要接受审计。”
“财政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阳光下，花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话音刚落，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他的小眼睛飞速地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