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有预谋的集体撂挑子。
孙连城拿着这三张假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跟在身后的秘书小李看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孙书记,三个副区长都病了,咱们的工作可怎么开展啊?”
孙连城把三张假条往桌上一拍,乐呵呵地说:“这还不好办?”
“他们病了,就好好养病,天塌下来,我顶着。”
“最好他们永远请病假,请到退休,那就更好了。”
小李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没等孙连城乐完,区委办主任老黄敲门进来了。
老黄五十来岁,在光明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是丁义珍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参加追悼会,嘴角往下撇着,眼角耷拉着。
“孙书记,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孙连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
“说。”
老黄吞吞吐吐半天,终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我在光明区干了二十三年,说实话,也该歇歇了。”
孙连城接过辞职报告,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什么身体不适、能力有限、要给年轻人让路。
换了一般领导,这个时候肯定是好言相劝,挽留一番。
毕竟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掌握着整个区委的日常运转。
真要撂挑子了,工作衔接不上,那可是大麻烦。
可孙连城不是一般领导。
他看完了辞职报告,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发自内心,绝无半点虚假。
“老黄,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强留了。”
说完,他在辞职报告上唰唰写下了几个大字。
“同意辞职,即日生效。”
然后把辞职报告往老黄手里一塞。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自由身了。”
“对了,你走之前把办公室的钥匙和公章交接一下,别落下什么东西。”
老黄拿着那份被批准了的辞职报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写这份辞职报告,只是想向丁义珍表一表忠心,天地良心,他是真的没想真辞职啊。
本来的剧情应该是孙连城挽留一下,他老黄就坡下驴的。
等丁义珍那边把孙连城挤兑走了,他老黄还是区委办的一把手。
可谁知道孙连城不按套路出牌,连挽留都懒得挽留,直接大笔一挥——准了。
这叫什么?
这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孙书记……我……我这个……”
老黄的脸从白变红,显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孙连城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后悔了?”
“老黄啊,人活一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出尔反尔。”
“既然递了辞职报告,那就是深思熟虑过的。”
“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尊重别人的选择。”
“你出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老黄站在原地,两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了看孙连城那张笑呵呵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被批准了的辞职报告。
最后,他咬咬牙,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孙连城往椅子里缩了缩,把脚翘在办公桌上,闭上眼哼起了小曲。
他在心里盘算着,三个副区长请病假,办公室主任辞职了。
这下好了,想干事就没人阻碍了。
丁义珍的那些人,巴不得他孙连城在光明区待不下去。
可他们哪里知道,孙连城巴不得他们一个个都滚蛋。
这叫歪打正着——想给老子下马威,结果把马给吓跑了。
……
当天下午,陆明川把孙连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人面对面坐着。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陆明川开门见山。
“处理得不错,有魄力。”
孙连城笑了一声:“您就别夸我了,说实话,这一上午下来,我后背都是湿的。”
“我在光明区窝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拍过桌子。”
“今天这一通操作,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刀尖上跳舞,也比在泥潭里打滚强。”陆明川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孙连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财政拨款通知单。
“两千万?”
“对,两千万。”陆明川点了点头。
“我从市财政给你调拨了两千万专项资金,用于光明区的日常周转。”
“我听说光明区这个月的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丁义珍走之前把账上的钱划了个精光。”
“这两千万虽然不多,但解个燃眉之急是够了。”
孙连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发抖。
他在光明区当了这么多年区长,清楚这两千万意味着什么。
光明区的财政早就被丁义珍掏空了,账面上看着光鲜,实际上千疮百孔。
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财政局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
现在这两千万,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信号。
陆明川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陆副市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连城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我在官场也混了二十多年了,跟过的领导不算少。”
“可像您这样的,说实话,头一回碰到。”
“大多数人,都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自己躲得远远的。”
“您倒好,不光把人推上去,还递梯子、送弹药。”
“跟对人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陆明川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摆了摆手,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孙书记,咱们说正事,大风厂的问题,你知道多少?”
孙连城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大风厂……这件事说来话长。”
“大风厂的前身是光明区国营第一纺织厂,九十年代改制的时候,变成了股份合作制企业。”
“当时的政策是鼓励职工入股,工人们把自己的工龄折算成股份,再加上一部分现金,总共占了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另外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由厂领导持有。”
“后来厂子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厂长蔡成功就在外面借了一笔过桥贷款。”
“这笔钱是从山水集团借的,说是过桥,实际上利息高得离谱,典型的羊入虎口。”
“蔡成功还不上钱,山水集团就把厂子告上了法庭。”
“法院一审判下来,厂子的资产归山水集团所有,用来抵债。”
“工人们当然不干,他们认为蔡成功借的钱,凭什么拿大家的厂子来还?”
“再说那笔过桥贷款本来就是违法的,利息高得吓人,法院凭什么保护这种高利贷?”
“所以工人们就开始上访,从区里访到市里,从市里访到省里,一直到现在都没消停。”
陆明川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山水集团那边是什么态度?”
“态度很强硬。”孙连城皱了皱眉。
“高小琴放话说,判决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厂子是山水集团的合法财产。”
“谁要是想翻案,就跟她的律师团去打官司。”
“她还说了,山水集团是纳税大户,每年给光明区上缴的税收好几个亿。”
“如果区里不能保护企业的合法权益,那他们就把投资撤走,把厂子搬到别的地方去。”
“这就叫店大欺客,客大欺店。”陆明川冷笑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就是陈岩石老爷子。”孙连城压低了声音。
“陈老退休以后,把大风厂的事当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
“他跑省委、跑法院、跑信访办,三番五次地替工人们说话。”
“但他毕竟退休多年了,人走茶凉,说话的分量有限。”
“不过有一个情况您可能不知道,陈老跟即将到任的沙瑞金书记有很深的渊源。”
陆明川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我知道,陈老是沙书记父亲的战友。”
“所以大风厂这根线,迟早会牵到沙书记面前去。”
孙连城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理,所以这件事,不是一般的经济纠纷,是一盘大棋。”
“动大风厂,就是动山水集团,动山水集团,就是动高小琴,动高小琴……”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明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
“孙书记,大风厂的问题,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孙连城愣了一下:“怎么说?”
“我得到消息,大风厂的工人为了对抗强拆,在厂区里藏了大量汽油。”
“如果山水集团真的动手强拆,那帮工人是真敢点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