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年男人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陆明川开口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眉毛稀疏,眼睛不大,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大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的中年大叔。
他头也没抬,只是随口答了一句:“看蚂蚁搬家呢。”
“有意思吗?”
“还行吧。”中年男人咂了咂嘴。
“比开会强。”
陆明川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
“您贵姓?”
“免贵,姓孙,孙连城。”
陆明川心里一动。
孙连城,光明区区长。
丁义珍手底下的二把手,据说是个出了名的闲人。
区里的大事小情一概不管,整天不是看星星就是研究蚂蚁。
有人说他是被丁义珍架空架废了。
也有人说他是主动摆烂,明哲保身。
“孙区长,上班时间在这儿看蚂蚁搬家,是不是不务正业了?”陆明川故意板起脸来。
孙连城抬起头,发现是新任的陆副市长,不给他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咧嘴笑了笑。
“哎呦,原来是陆市长,失礼了失礼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着说道:“陆市长也是个妙人啊,在光明区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您,也没别人会管我在哪儿看蚂蚁搬家了。”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反倒让陆明川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孙区长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孙连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地说道。
“这不是自知之明,这叫有枣没枣打三竿——打不着也不亏。”
“在光明区待久了,最大的本事就是认清现实。”
陆明川挑了挑眉:“什么现实?”
孙连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在丁书记手底下,有本事不如没本事。”
“干得好不如干得少,干得少不如不干。”
“您说我在这儿看蚂蚁搬家不务正业。”
“可我要是不看蚂蚁搬家,去干点正事,说不定早就撞枪口上了。”
陆明川立刻说道:“孙区长,方不方便到我办公室坐坐?”
孙连城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陆副市长,您这是要拉我下水啊。”
“怎么,你怕?”
孙连城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花坛边上还在搬家的蚂蚁,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陆明川。
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怕,怎么不怕。”
“但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它也难受。”
“走吧。”
两人坐车前往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关上门,陆明川亲自给孙连城泡了一杯茶。
孙连城接过来,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捂手似的。
沉默了很久。
陆明川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他知道,孙连城这个人在光明区当了这么多年老二。
肚子里装的,绝不只是蚂蚁搬家和星星月亮。
果然,孙连城开口了。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陆副市长,您昨天在会上提的那个阳光财政计划,我听了。”
“说实话,我当时就在心里给您竖了个大拇指。”
“敢动光明区的账,您是真不怕死。”
“哦?”陆明川不动声色。
“光明区的账有什么不敢动的?”
孙连城抬起头来,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苦涩、三分嘲讽、还有四分无可奈何。
“您看过账本了,对吧?”
“看出问题来了吗?”
“账面上没什么问题。”陆明川如实回答。
“那就是最大的问题。”孙连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我给您交个底吧。”
“光明区账面上的财政结余,是假的。”
“那些数据,是花了三个月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打磨出来的。”
“看着漂漂亮亮,实际上就是个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陆明川的心往下一沉。
“窟窿有多大?”
“二十个亿?”
“不止。”孙连城摇了摇头。
“二十个亿是去年的数,今年又添了好几个窟窿。”
“光是光明峰项目的配套工程,就吞了多少进去,您根本算不出来。”
“再加上丁书记批的那些条子,东一笔西一笔。”
“我估摸着,实际的亏空,不下三十个亿。”
三十个亿。
陆明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这些钱,都流到哪儿去了?”
孙连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您知道光明峰项目背后的开发商是谁吗?”
“山水集团。”
“对,山水集团。”孙连城点了点头。
“山水集团的大股东,叫高小琴。”
“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在汉东的政商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
“她能在光明区拿到那么多地、拿到那么多项目。”
“凭的可不是长得漂亮。”
陆明川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
孙连城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明川一眼。
那一眼里头藏着的东西,比他说出口的要多得多。
“还有就是大风厂那块地。”
孙连城继续往下说:“工人持股的事,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一些,说说具体的情况。”
“大风厂当年改制的时候,工人们用自己的工龄和补偿金入股。”
“占股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九。”
“后来厂长蔡成功贪得无厌,被做局了,厂子被判为山水集团的。”
“工人们不服气,就闹了起来。”
“一闹,就闹到了现在。”
陆明川听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漏掉。
“工人那边能闹那么久,也不简单啊,是谁在帮他们撑腰?”
孙连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岩石。”
“老爷子退下来以后,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来办。”
“为了这件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可丁书记那边,一直压着不办。”
陆明川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跟他之前掌握的基本吻合。
可孙连城接下来的话,让他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最要命的是山水集团的合同。”
“那份合同我见过,里头有些条款,写得跟卖身契似的。”
“光是违约赔偿这一条,就能让大风厂的工人把裤子都赔进去。”
“可这份合同,丁书记当初是怎么给它过的审批?”
“这就要问丁书记本人了。”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孙区长,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
“为什么这些事,就这么一直被捂着?”
孙连城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放下。
再端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开了口。
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八度,像是怕隔墙有耳。
“陆副市长,您这是在明知故问。”
“这些年没人敢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丁义珍他算什么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个区委书记。”
“可您要搞清楚,他丁义珍为什么能在光明区横着走?”
“不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是他背后站着的人,没人惹得起。”
说到这里,孙连城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李书记。”
陆明川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孙连城说完这三个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陆副市长,我这些话,放在平时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头那把火,也跟着烧起来了。”
“说到底,我也是个干部,也想为百姓服务。”
“看着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心里头能好受吗?”
“可我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
“我只能躲,躲到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躲到天台上看星星看月亮。”
“别人说我孙连城是扶不起的阿斗,是宇宙区长。”
“可他们要是在我这个位置上待上三五年,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陆明川听完这些话,站起身来,走到孙连城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区长,你刚才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
“我知道你今天说出这些话,冒了多大的风险。”
“我陆明川记在心里了。”
孙连城抬起头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记不记的,无所谓了。”
“我就是觉得,要是再没有人站出来说句话。”
“光明区这个烂摊子,就真的烂到根上,再也救不回来了。”
陆明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孙连城。
“孙区长,我今天跟你交个底。”
“阳光财政计划,不是走走过场、做做样子。”
“我是铁了心要把它推行下去的。”
“而且,试点就从光明区开始。”
孙连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光明区……试点?”
“对。”陆明川的语气斩钉截铁。
“光明区的问题,是京州财政问题最集中的缩影。”
“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了,其他地方就不在话下。”
“但我一个人啃不动这块骨头。”
“我需要一个熟悉情况、懂业务、有底线的人。”
“孙区长,我希望你能配合我。”
孙连城沉默了良久。
陆明川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孙连城需要时间来权衡利弊。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继续当他的太平官,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
还是站出来跟着他这个新来的副市长,去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这笔账,搁在谁身上都不好算。
足足过了三五分钟,孙连城才抬起头来。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然后重新戴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明川。
“陆副市长,我孙连城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当了个区长,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要让我跟着丁义珍那样的人同流合污,我做不到。”
“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光明区烂下去,我也做不到。”
“所以这些年,我只能装傻充愣,当个缩头乌龟。”
“可您今天告诉我,您是来动真格的。”
说到这里,他那双一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您敢做,我就敢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