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于孙连城这个回答，陆明川很是满意。
把孙连城送走之后，陆明川工作到深夜。
窗外的京州城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一派繁华景象。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京州市的窟窿。
三十个亿，不是三百万，也不是三千万。
这笔钱要是追不回来，京州的财政就得伤筋动骨。
而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这么大一个窟窿，居然被捂得严严实实，连省里都蒙在鼓里。
这得有多少双手在帮着捂？
又得有多少张嘴在帮着瞒？
“丁义珍啊丁义珍，你真是胆大包天。”陆明川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明天就是市长办公会，按规矩，议题提前就得报上去。
他刚刚才把审计光明区财政专户的议题塞进去，时间卡得死死的。
为的就是打丁义珍一个措手不及，不给他留出串供和补窟窿的时间。
可这一招，也等于是在李达康的卧榻之侧点了一把火。
李达康是什么人？
那是当了八年市委书记的老江湖，眼皮子底下能容沙子吗？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裴老说得对，汉东这潭水深不见底，要想摸清楚，就得先扔块石头下去。
审计光明区，就是这块石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市长办公会在市政府六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市长吴雄飞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陆明川，右手边是副市长丁义珍。
其他几位副市长和市政府秘书长依次落座，场面看起来一团和气。
吴雄飞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开口说道：“同志们，今天一共有五个议题，咱们一个一个来。”
“前三个议题比较简单，先过掉，重点讨论后面两个。”
“第一个，关于全市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度汇报，城管局来说一下。”
前三项议题波澜不惊，该汇报的汇报，该表态的表态，一个小时不到就过完了。
陆明川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注意到，丁义珍今天从进门开始就心神不宁，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像只闻到了猫味儿的老鼠。
“第四个议题。”吴雄飞翻了一页材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明川同志提的，关于对光明区财政专户进行专项审计的提议。”
“明川同志，你先说说吧。”
陆明川把面前的话筒往近前挪了挪，清了清嗓子。
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
“好，那我就说说。”
“事情的缘由，前几天我在见面会上也提过一嘴，阳光财政计划，不是一句口号，得落到实处。”
“光明区这几年发展得快，土地出让的体量大、资金流水多，在全市各区县里首屈一指。”
“水大就容易漫桥，钱多就容易出岔子，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所以我提议，从市审计局抽调精干力量，对光明区近三年的财政专户做一次全面审计。”
“目的不是为了查谁，是为了摸清家底、规范管理，把财政这摊子事理得清清爽爽。”
他的话音刚落，丁义珍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我不同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其他几位副市长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丁义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压了压嗓门，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陆副市长，您是刚来京州，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
“光明区现在正处于大开发的关键期，光明峰项目、地铁延伸线、几个棚改项目同时铺开，哪个不是指着财政资金在周转？”
“这个时候搞审计，工作组一进驻，人心惶惶，谁还敢在文件上签字？”
“万一耽误了工程进度，影响了投资信心，破坏了营商环境，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越说越激动，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嘴角甚至冒出了两团白沫。
“陆副市长，我跟您交个底，光明区的账，我丁义珍拿人格担保，绝对没有问题！”
“要是有问题，您摘了我这项上乌纱！”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可陆明川听了，心里只想笑。
拿人格担保？
你丁义珍的人格，恐怕早就让狗给叼走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丁副市长的人格，我是信得过的。”
“不过嘛，既然提到了账，我这儿正好有三份材料，想着今天既然要议这个事，就顺手带过来了。”
“大家不妨一起看看。”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这三块地，都在光明区，原来都是工业用地。”
“这块，2012年3月变更成了商业用地，补缴的土地出让金是这个数——零头都不到。”
“这块，2013年6月变更，情况差不多。”
“还有这块，2014年年初变更，手续倒是齐全，可补缴的金额，只有同期同地段商业用地基准地价的一成。”
“丁副市长，工业用地变商业用地，这一字之差，地价可就要翻好几个跟头。”
“按照国土资源部的相关规定，变更土地性质，必须按市场评估价足额补缴土地出让金。”
“可这几块地的补缴金额，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就想请教一句——这到底是工作疏忽，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几位副市长的目光在陆明川和丁义珍之间来回逡巡，谁也不敢先开口。
丁义珍脸上那两团激动的红晕，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个……这个……这些事情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很多年以前的旧账了，当时的政策没现在这么规范，办事的流程也没现在这么严谨。”
“这些老黄历，不该再翻出来嘛！”
“我们做工作，要向前看，不能老揪着过去那点事儿不放！”
陆明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丁副市长，你说的没错，做工作是要向前看。”
“可向前看的前提，是把脚下的路先看清楚。”
“脚下要是一个坑连着一个坑，你光顾着抬头往前冲，迟早要摔个大跟头。”
“更何况，这些土地变更的审批文件，上面白纸黑字签着的，可都是近三年的日期。”
“三年，算哪门子历史？”
丁义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小金。
“李书记？”吴雄飞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来。
“您怎么来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
“听说今天的办公会要讨论光明区的事，我过来听听。”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市委书记亲自列席市长办公会，这本身就是个非同寻常的信号。
陆明川心里明白，李达康这是坐不住了。
丁义珍一个人扛不住，他这个后台老板不出面压阵，戏就没法往下唱了。
李达康坐下之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明川身上。
“明川同志，刚才你的声音很大，你接着说。”
陆明川笑了笑，心说既然您亲自来了，那我就更不能客气了。
“李书记，各位同志，我还是那句话，审计光明区的财政专户，不是为了整谁、治谁。”
“恰恰相反，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干部。”
“账目清楚了，手续规范了，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自然就没了市场。”
“反之，如果一直捂着盖着，明明没问题也让人疑心有鬼，到头来受伤害的，是整个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
“光明区的审计，必须要搞，即便是闹到还没到任的沙瑞金那，我也得搞。”
“如果市政府这边协调起来有困难，我可以向省审计厅提请介入。”
“省厅的业务能力更强，权威性也更高，说不定比我们自己查还要利索。”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省审计厅介入？
那就不叫自查自纠了，那叫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