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凛冬将至啊。
时间来到25日,汉东省委大院。
沈如晦走下中巴车。
秘书陈东临赶紧把大衣递过来,沈如晦摆摆手,没接。
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裹成粽子,传出去不好听。
中组部副部长刘庆走在前面,笑呵呵地和迎上来的汉东干部们一一握手。
沈如晦跟在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在场的人脸在心里过了一遍。
省长刘福来是个圆脸胖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
“如晦同志,久仰大名啊!深市的经验,我们汉东可要好好学一学!”
沈如晦连说不敢当,心里却门儿清——这人明年就到站退休了,现在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收官的老成持重,热情是真热情,但也仅仅只是热情。
高育良站在刘福来身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儒雅随和。
“沈部长一路辛苦,沙书记在吕州调研,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叮嘱我代为转达欢迎之意。”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沙瑞金解释了大领导的缺席,又把自己摆在了中间人的位置上,不卑不亢。
沈如晦笑着点头:“沙书记工作繁忙,理解理解。”
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接风洗尘这种场面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沙瑞金不来,要么是真忙到抽不开身,要么就是在释放某种信号。
当然,也可能是两者皆有。
李达康也在,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汉东政坛鼎鼎有名的拼命三郎。
他和沈如晦握手的时候,力道比旁人都大,说话也直来直去:“沈部长年轻有为,京州的干部队伍欢迎沈部长来指导工作!”
沈如晦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个初步判断——这人干劲足,魄力大,但锋芒外露,不太像是个好打交道的主儿。
官场上有句老话,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李达康这样的性子,能干成事,也容易得罪人。
欢迎仪式简短得很,刘庆说了几句场面话,沈如晦也表了个态,大意是虚心学习、认真履职、不负组织重托之类的标准模板。
然后大家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干嘛干嘛。
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领着沈如晦去了部长办公室。
沈如晦第一件事是要找个靠得住的司机。
在体制内混久了的人都懂,秘书和司机,这两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秘书是你的笔杆子和传声筒,司机是你的腿和耳朵。
用对了人,事半功倍。
用错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如晦让陈东临从省委车队里挑了十份简历过来,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陈建设,四十二岁,退伍军人,在省委车队干了八年,零事故,零投诉。”
沈如晦把简历递给陈东临:“叫他来聊聊。”
陈建设来了,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站得笔直,说话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绝不主动开口。
沈如晦和他聊了十分钟,心里就定了——这人嘴严,心细,懂分寸,是个可用之人。
“建设同志,以后我的出行就交给你了。”
陈建设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请部长放心!”
安排好司机,沈如晦又马不停蹄地去看了住处。
省委给他安排的是四号楼,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连冰箱里都塞满了食材,显然是提前布置过的。
沈如晦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对陈东临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待会儿。”
陈东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部长,晚上要不要去拜访哪位领导?”
沈如晦想了想,摇了摇头:“今晚按兵不动。”
陈东临点点头,退了出去。
沈如晦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把今天见到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刘福来,老好人,快要退了,不足为虑。
高育良,笑面虎一个,城府深不可测。
李达康,锋芒毕露的工作狂,用好了是把尖刀,用不好容易伤着自己。
正想着,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省委书记沙瑞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两人都是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两个下了班来串门的邻居,可那气场,普通人一百年也修炼不出来。
“沙书记?”沈如晦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快请进。”
沙瑞金大步走了进来,在客厅里扫了一眼,笑呵呵地说:“如晦同志,我和国富同志特意暂停调研,特意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
沈如晦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不过面上不露分毫,客客气气地请两位落座,亲自泡了三杯茶。
沙瑞金先打量了一下屋子,点点头说:“四号楼不错,安静,适合思考问题。”
田国富接过话茬,笑呵呵地说:“沈部长年轻有为,三十八岁就是副省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自愧不如啊。”
“田书记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得好。”沈如晦熟练地搬出了标准答案。
沙瑞金笑了笑,话锋一转:“如晦同志,你在深市的成绩,上面高度认可,这次把你调到汉东来,担子可不轻。”
沈如晦立刻表态:“沙书记放心,我一定在省委的领导下,把组织工作抓好。”
“省委的领导。”沙瑞金品了品这四个字,点点头。
“好,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田国富适时插话:“如晦同志,汉东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太了解,这几年组织工作有些……怎么说呢,差强人意。”
“一些干部提拔上来的同志,能力配不上位置,群众意见不小,但因为是某些老同志在位时定下来的,一直不好动。”
沈如晦听懂了,赵立春提拔的人,尾大不掉,沙瑞金想动,但投鼠忌器。
“田书记说得对,干部选拔任用,关键要看德才表现和工作实绩,不能搞论资排辈,更不能搞人身依附。”
沙瑞金眼睛一亮:“好!如晦同志这个态度,我完全赞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重心长地说:“如晦同志,汉东的干部队伍,现在是一潭死水啊!”
“优秀的年轻干部上不来,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下不去,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我希望组织部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重点是两个方面——”
“第一,大力提拔一批想干事、能干事的年轻干部。”
“第二,建立健全干部考核机制,用制度管人,用实绩说话。”
沈如晦点点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沙瑞金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给他递刀子——要借他沈如晦的手,把赵立春的人一个一个地挪开,换上自己的人。
这就是当刀,赵怀远早就提醒过他,不能成为沙瑞金手里的刀。
沈如晦沉吟了片刻,说了一番极为官方的回应:“沙书记的指示我完全理解,干部队伍年轻化和考核科学化,是我们组织部一直在抓的工作。”
“到了汉东之后,我会尽快摸底调研,结合实际情况制定方案,既要积极推进,也要稳扎稳打,确保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和连续性。”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原则上支持你,但我不急,你也别催我。
沙瑞金何等人物,一听就懂了,但他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加和煦:“好,如晦同志考虑问题周全,很稳重嘛。”
“你是组织部长,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不干涉,有困难随时找我。”
田国富也在一旁敲边鼓:“沈部长是组织工作的行家里手,汉东的组织工作交给你,我们都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