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沙瑞金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和国富还要赶回吕州,明天一早还有个座谈会。”
走到门口,沙瑞金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语气郑重地叮嘱了一句:“如晦同志,今天我和国富过来,就是关心关心你的生活,不必跟别人说。”
沈如晦心里一凛,脸上却笑得云淡风轻:“沙书记放心,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睡觉,谁也没来过。”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沈如晦的肩膀,和田国富一前一后离开了。
关上门,沈如晦若有所思。
好家伙,上任第一天,省委书记就搞秘密走访,这排面给得够足,但背后的压力也够大。
沙瑞金的意思很明白——我无人可用,你得帮我。
但老领导赵怀远的指示也很明白——你不能当他的刀。
这两头怎么平衡,是个天大的难题。
沈如晦苦笑了一声。
晚上八点,门铃又响了。
沈如晦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高育良,笑眯眯的,手里还拎着一盒茶叶:“沈部长,没打扰吧?”
沈如晦在心底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组织部长真是吃香,光今天一天,就来了两拨人,而且都是狠角色。
他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育良书记,快请进!”
高育良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和刚才欢迎仪式上那个西装革履的专职副书记判若两人。
他进了屋,把茶叶往桌子上一放,笑着说:“一个学生送的大红袍,品质不错,想着沈部长初来乍到,怕是还没来得及备茶,就给你带了一盒过来。”
沈如晦连声道谢。
两人落座,沈如晦重新泡了茶。
高育良端着茶杯,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沈部长泡茶的功夫也不错。”
“高书记过奖了,我这点道行,在您面前不值一提。”沈如晦谦虚道。
高育良摆摆手,开始聊起了明史。
“沈部长对明史有兴趣吗?”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研究研究明朝那些事儿。”
沈如晦笑着接话:“略知一二,谈不上研究。”
高育良来了兴致,从朱元璋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聊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从海瑞的刚正不阿聊到戚继光的练兵之道,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讲得是眉飞色舞。
沈如晦一边听一边附和,心里却在盘算——高育良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给他讲历史课,这肯定是在借古喻今,试探他的路数。
果然,高育良讲到明朝吏治的时候,开始正题:“沈部长,你说张居正改革,为什么最后人亡政息?”
来了。
沈如晦略一沉吟,说道:“操之过急,树敌太多?”
高育良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一方面,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官场上有一句至理名言——你可以得罪一个人,但不能得罪一群人。”
“张居正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整个士绅集团,所以他活着的时候改革能推行,一死就全被翻过来了。”
沈如晦点点头,等着高育良把话挑明。
高育良却又不说了,转而聊起了严嵩和徐阶,聊两人怎么斗法,怎么拉帮结派,怎么互相倾轧。
沈如晦听得直犯困,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着。
终于,高育良把话头引向了正题:“沈部长,汉东的干部队伍,你怎么看?”
沈如晦打太极:“刚到任,还说不上什么看法,需要调研一段时间再做判断。”
高育良笑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沈部长,我虚长你几岁,就托大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汉东这潭水深得很。”
“赵立春同志在这里经营了十二年,干部任用上有些……嗯,历史遗留问题。”
“沙瑞金同志来了之后,大家都看得出来,是想要破旧立新的。”
“但是沈部长,破旧立新是好事,可怎么破、怎么立,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破得太快,容易伤筋动骨,影响稳定。”
“破得太慢,又显得裹足不前,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这个度,不好把握啊。”
沈如晦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但就是不肯松口表态。
高育良见他不接茬,又换了个角度:“沈部长在深市的时候,听说搞了一套干部考核的新办法,效果很好?”
沈如晦一听就明白了——高育良在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把自己的履历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说:“谈不上什么新办法,就是强化了实绩导向,把GDP增速、财政收入增长、民生改善这些硬指标和干部的评价使用挂起钩来。”
“能者上,庸者下,平者让,让想干事的人有机会,让会干事的人有舞台,让干成事的人有地位。”
高育良脸色微微一变,沉吟道:“实绩导向……是好事,但也容易出问题。”
“很多实绩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干出来的,有些工作需要长期耕耘,效果可能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显现。”
“如果考核周期太短,考核指标太硬,会不会导致一些同志急功近利,甚至搞面子工程?”
沈如晦看了高育良一眼,心里暗赞一声——这老狐狸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就点到了干部考核的痛点。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高书记的担忧很有道理,这个问题我在深市的时候也反复思考过。”
“我的想法是,考核不能只看一年的成绩,要看三年、五年的综合表现。”
“而且考核指标也不能一刀切,不同地方、不同部门的实际情况不同,要因地制宜地设定指标。”
“比如农业大县和工业强市的考核重点就应该有所区别,不能用一个尺子量所有人。”
“另外,群众的评价也要纳入考核体系,干部干得好不好,群众最有发言权。”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适用。”
高育良听得连连点头:“好一个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沈部长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实不相瞒,我对干部考核改革这件事,一直都是有些顾虑的,但听了沈部长的设想,我觉得大有可为。”
沈如晦心想,你刚才还忧心忡忡,现在又觉得大有可为,这态度转变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但他嘴上说得很客气:“高书记长期在汉东工作,对本地情况比我了解得多,以后工作中有拿不准的地方,还要多向高书记请教。”
高育良笑了,谦虚说道:“互相学习,互相支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高育良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不打扰沈部长休息了。”
沈如晦送他到门口,高育良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对了,沈部长,今天下午沙书记好像回了趟省城?”
沈如晦心里猛地一紧。
高育良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沙瑞金秘密来访,行踪已经够隐蔽了,可高育良还是嗅到了味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高育良手眼通天啊。
不愧是汉大帮的领袖。
沈如晦面不改色,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哦?是吗?”
“我下午在屋里睡了一觉,不太清楚。”
高育良笑了笑:“那沈部长睡得挺沉。”
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如晦关上门,也不打算继续睡了,而是研究起汉东的干部名册,思考下一步如何破局。
这个高育良确实是个能人。
他今天登门拜访,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谈明史,核心意思其实就两个——
第一,汉东这潭水深,你别乱来。
第二,你的人事改革别太激进,稳着点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