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从档案上看,丁义珍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时间,一个副市长把主要精力放在一个区的具体事务上,市里的工作怎么办?
区里的其他干部怎么想?
区委常委班子里那些等着进步的副职们,看着头顶上压着一尊副市级的“兼职菩萨”,心里能痛快吗?
沈如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这是一个制度性的隐患。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文丰的号码。
“文丰同志,我是沈如晦,你现在方便吗?”
周文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气喘吁吁地敲门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沈部长,您找我?”
“坐。”沈如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地问。
“我想了解一下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的履职情况。”
周文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开始汇报。
“丁副市长是两年前开始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当时光明区原来的区委书记因为经济问题被调查,情况比较突然,市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由丁副市长暂代。”
“这一暂代就是两年?”沈如晦的语气很平淡,但问题很尖锐。
周文丰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斟酌着措辞:“这个……丁副市长能力强,对光明区的情况也很熟悉,李书记对他的工作还是比较认可的。”
沈如晦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丁义珍同志在光明区的日常工作是怎么开展的?”
周文丰想了想,如实汇报道:“丁副市长的工作重心主要放在光明峰项目的招商和推进上。”
“这个项目是李书记亲自抓的重点工程,投资规模大,涉及面广,协调难度也大。”
“丁副市长在这方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光明峰项目能推进得这么顺利,他功不可没。”
“至于区委的日常工作……”周文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区委的日常事务,大部分是由区长孙连城同志在主持。”
沈如晦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连城同志的考核材料呢?”
“调一份过来。”
周文丰立刻从档案柜里翻出了孙连城的考核材料,双手递了过来。
沈如晦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孙连城,四十八岁,光明区区长,在光明区工作了十五年,从街道办副主任一步步干到区长,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光明”。
考核材料上对他的评价很朴实——勤勉敬业,任劳任怨,对基层情况熟悉,在干部群众中口碑较好。
但缺点也写得很明白——工作创新意识不强,担当精神有待提高。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人是个老实人,埋头干活是把好手,但让他挑大梁、蹚新路,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沈如晦看完材料,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孙连城这个人,虽然不是那种能开疆拓土、大干快上的猛将,但他胜在勤勉本分,对光明区的底数门儿清。
一个区的工作,并不是天天都需要开疆拓土。
大部分时候,能把日常运转维持好,能把老百姓的烦心事解决掉,就已经是功莫大焉了。
现在的问题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是副市长兼职的,心思大半不在区里。
区长孙连城倒是想干事,可头上顶着一尊“大佛”,很多事他既不敢拍板,也拍不了板。
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局面,对光明区的发展是有害无益的。
沈如晦合上材料,对周文丰说:“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周文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如晦忽然叫住了他。
“文丰同志,今天这件事,组织部内部先不要声张。”
周文丰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点头:“明白。”
周文丰走后,沈如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丁义珍是副市长兼任区委书记,这在程序上并没有违规。
但两年时间不挪窝,这就不是简单的“高配低兼”了,而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光明区的干部们私下里肯定有怨气。
副区长们想进步,可头顶上的区委书记是个副市长,想挪动比登天还难。
区长孙连城想干事,可很多事必须等丁义珍点头,一来二去就耽误了时机。
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光明区的干部队伍迟早要出问题。
沈如晦决定,这件事不能拖。
他的思路很清晰——以组织政务分开、各司其职为由,向省委建议免去丁义珍兼任的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让专职的人干专职的事。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的阳谋。
谁来挑这个理都挑不出毛病。
陈东临敲门进来,给沈如晦的茶杯续了水,沈如晦和陈东临说了这个想法。
陈东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部长,丁义珍同志是李达康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
“光明峰项目又是李书记最看重的工程,您要是动丁义珍,恐怕李书记那边……”
“恐怕什么?”沈如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恐怕会不高兴?”
陈东临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沈如晦看着陈东临,语重心长地说:“东临,你要记住一句话——组织工作讲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如果每一桩人事调整都要看相关领导的脸色,那我们组织部干脆改名叫人情部算了。”
“丁义珍是副市长不假,光明峰项目重要也不假,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长期兼任区委书记。”
“党政分开、各司其职,这是组织原则,不是谁高兴不高兴就可以绕开的。”
陈东临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暗暗捏了一把汗。
李达康是什么人?
那可是汉东政坛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性格强势。
谁要是动了他的人,他能记一辈子。
沈如晦当然知道动丁义珍会触怒李达康。
但他更知道,坐在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上,如果一开始就畏首畏尾、缩手缩脚,那以后的工作就别想开展了。
在官场上,有一种微妙的心态叫看人下菜碟。
你硬气一回,别人以后跟你打交道就会掂量掂量。
你软了一回,那以后谁都可以来捏你一把。
这个分寸,沈如晦在深市的时候就拿捏得死死的。
该硬的时候,绝不和稀泥。
该软的时候,也不逞匹夫之勇。
不过,在正式向省委提出建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先和孙连城聊聊。
看看这个当了多年二把手的老光明,到底能不能挑得起区委书记这副担子。
如果孙连城确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免了丁义珍之后,就得物色新的人选。
如果孙连城堪当大任,那这件事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沈如晦让陈东临去安排,下午三点,在省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见孙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