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一早，沈如晦在省委食堂吃了顿早饭。
小米粥配咸鸭蛋，外加两个猪肉大葱馅的包子，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食堂阿姨显然已经打听过新部长的口味，包子里葱放得足，咬一口满嘴香。
沈如晦一边吃一边想，信息在机关大院里从来都是硬通货，连食堂阿姨都不例外。
吃完饭，沈如晦整了整衣领，直奔省委大楼。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第一把火，得先去烧一烧刘省长的冷灶。
一路上遇到不少干部，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侧身让路，还有的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沈如晦也不在意，官场就是这样，风向没明朗之前，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观望。
谁敢跟一个新来的组织部长走得太近？
万一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呢？
当然，万一他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靠过来也不迟。
这就是官场生存法则——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投机骑墙的遍地跑。
到了省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得很。
刘福来的秘书姓郑，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见沈如晦来了，赶紧站起来：“沈部长，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刘福来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圆脸上堆满了褶子，活像一尊弥勒佛：“如晦同志，快请进！”
“我估摸着你今天要来，茶都泡好了。”
沈如晦心里一暖，这老省长是个明白人。
进了办公室，刘福来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端了杯茶过来，一点省长的架子都没有。
“昨天就想跟你多聊几句，结果欢迎仪式上人多嘴杂，说不了几句体己话。”刘福来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你来了好啊，我老刘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能放下了。”
沈如晦先喝了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刘省长言重了，我初来乍到，对汉东的情况还不熟悉，往后还得靠您多指点。”
“你这孩子，跟我还来这套。”刘福来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昵。
“老领导跟我打过招呼了，他说你在深市干得不错，是咱们南大的骄傲。”
沈如晦闻言，再无顾虑。
赵怀远既然跟刘福来通过气，那说明刘福来确实是自己人，是可以在汉东放心依靠的一棵大树。
虽然这棵树明年就要退休了，但树老根深，余荫犹在。
刘福来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如晦啊，我明年就要退下来了，站好最后一班岗是我的本分，但有些事，我有心无力了。”
这话说得很实在。
一个即将退休的省长，在人事问题上能发挥的影响力已经很有限了，谁也不会为了一张即将作废的船票去得罪新船长。
沈如晦点点头：“刘省长，您在汉东深耕多年，对干部队伍的了解比我深得多，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刘福来沉吟了片刻：“汉东的干部队伍，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四股势力。”
“第一股，赵立春留下的班底。”
“这些人遍布各个地市和厅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余威尚在，这些人还在观望，等着看沙瑞金能不能站住脚。”
“第二股，沙瑞金带来的新力量。”
“目前人还不多，主要分布在省委办公厅和纪委系统，但势头很猛。”
“沙瑞金虽然一直在调研，看起来按兵不动，实际上是在摸这些赵系干部的底，等他把账算清楚了，刀子就会落下来。”
“第三股，就是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
“第四股，就是以李达康为代表的秘书帮。”
刘福来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了一些。
“育良这个人，能力很强，在汉东政坛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和教育系统。”
“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总能说出关键的话、站到关键的位置上。”
“说他是汉东政坛的不倒翁，一点都不过分。”
沈如晦认真地听着，心里对汉东的格局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赵系是地头蛇，人多势众但群龙无首。
沙系是强龙，手握尚方宝剑但人手不足。
汉大帮是不倒翁，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秘书帮是则想靠依附沙系重新崛起。
四足鼎立，他这个新来的组织部长想要在这样的格局里打开局面，无异于在鸡蛋上跳舞。
难。
真的难。
“那您觉得，我该从哪儿入手？”沈如晦虚心请教。
刘福来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晦，你是组织部长，不是省委书记。”
沈如晦瞬间就懂了。
组织部长管的是人事，是干部，是选人用人。
但他不是一把手，不是拍板的人，他是建议者，是执行者，是参谋，而不是决策者。
不能越位，不能越权，不能把手伸得太长。
但反过来说，在人事任免这个棋盘上，组织部长就是棋手。
什么时候该落子，什么地方该布局，用什么样的方式推荐什么样的人，这些都在组织部长的职权范围之内。
“受教了。”沈如晦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福来见他一点就透，很是欣慰，又叮嘱了一句：“如晦，汉东这潭水确实深，但也不是龙潭虎穴。”
“你只管放手去干，我虽然快退了，但该说话的时候，还是会说话的。”
这话就是给沈如晦兜底了——你尽管往前冲，有人在后面给你撑腰。
沈如晦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刘福来鞠了一躬：“刘省长，谢谢您。”
刘福来赶紧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刘福来办公室出来，沈如晦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有老省长的支持，他在汉东的工作至少有了一个坚实的起点。
回到组织部，沈如晦正式开始工作。
组织部的工作千头万绪，但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汉东的干部队伍底数摸清楚。
他让陈东临去档案室调来了京州市管干部的考核材料。
京州是省会，也是汉东的经济龙头，京州的干部队伍素质直接关系到全省的发展大局。
李达康能在京州干得风生水起，GDP蹭蹭往上涨，靠的除了他个人的拼命三郎精神之外，底下的干部队伍也功不可没。
沈如晦想看看，李达康这个班长是怎么搭班子的。
档案很厚，沈如晦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仔细。
翻到光明区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光明区是京州的核心城区之一，也是全市经济最活跃的区域。
光明峰项目就坐落在光明区地界上，这个投资数百亿的超级大盘是李达康的心头肉，也是京州市近两年来最亮眼的一张名片。
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一职，竟然长期由副市长丁义珍兼任。
沈如晦又翻了几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副市长兼任区委书记，这种“高配低兼”的安排在体制内并不罕见，但通常是临时性的过渡措施，一般不会超过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