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祁同伟闻言,急了。
“老师,我——”
“你别急着说话。”高育良说。
“我给你掰扯掰扯这个道理。”
“你告诉我,沙瑞金同志到任一个月了,他的施政纲领是什么?”
祁同伟愣了一下:“还没提。”
“他的用人思路是什么?”
“……也没说。”
“他对汉东现有干部队伍的评价是什么?”
“一直在调研。”
“这不就结了。”高育良两手一摊。
“所谓调研只是借口,主要原因在于沙瑞金无人可用,所以他不得不摸底,在掂量谁能用谁不能用。”
“你是赵书记提起来的人,沙瑞金对你的态度,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现在你告诉我,新来的组织部长沈如晦,他凭什么要在沙瑞金还没表态的情况下,主动把你提到副省长的位置上去?”
“他是嫌自己和省委书记的关系太融洽了?”
“还是嫌自己在汉东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这两句话问得很诛心。
祁同伟的脸微微有些发僵。
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内容一点没变软:“同伟啊,你要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在我们的政治体制下,一把手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这个绝对不是说可以为所欲为,而是说在所有重大事项上,一把手的意见是决定性的。”
“人事任免更是如此。”
“你当公安厅长这么些年,哪个正厅级干部的任命不需要省委书记点头?”
“哪个副省级人选的推荐能绕开一把手?”
“沈如晦是组织部长不假,在人事上有很大的话语权也不假,但他说到底是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的。”
“沙瑞金要是不点头,他把你的名字报到上面去试试?”
“当然咯,也不排除沈如晦是个背景通天之人,那他确实可以硬气。”
这话说得祁同伟心里凉了半截。
但高育良还没说完。
“我再给你说个更直白的。”高育良往前探了探身子。
“沙瑞金为什么反对你上副省长?”
祁同伟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
在汉东的干部图谱里,他祁同伟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赵字。
这个标签是摘不掉的,就像古代犯人额头上的烙印,哪怕你把皮肉搓烂了,骨头里的印子还在。
沙瑞金是上面派来打破赵立春格局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赵立春的旧部进入省政府班子?
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你看,你自己都明白。”高育良重新靠回沙发。
“既然沙瑞金的态度是明确的,那沈如晦凭什么为了你和他作对?”
“换了新的组织部长,又能改变什么?”
理是这个理,但祁同伟没有彻底死心。
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前头是南墙,还是要用脑袋去撞一撞,不撞个头破血流就不甘心。
祁同伟就是这种人。
“老师,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可事情毕竟起了变化。”
高育良眉头一挑:“什么变化?”
“沙瑞金才到任一个月。”祁同伟。
“上面就派了沈如晦下来。”
“如果上面真的完全信任沙瑞金,觉得他一个人就能把汉东的局面撑起来,那何必急着派沈如晦下来?”
“让沙瑞金自己搭班子不行吗?”
“可上面偏偏派了。”
“继续说。”高育良点了点头。
祁同伟受到了鼓励,自然更敢说了:“我不敢说上面的全盘考虑,但至少有一点是明摆着的——上面对汉东目前的局面不太放心,所以又加了一道保险。”
“沙瑞金是来稳定大局的,沈如晦是来把控人事的。”
“两个人分工不同,但谁都不能一家独大。”
这话说完,祁同伟就住嘴了,小心翼翼地观察高育良的反应。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笑了笑。
“没想到你还能看到这一层。”
祁同伟嘿嘿一笑:“都是跟老师学的。”
“少拍马屁。”高育良摆摆手。
“你这个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
“在更高层面看来,汉东的人事布局需要一个能够相对独立的组织部长来把控,而不是完全交给沙瑞金。”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机会,确实比吴春林在的时候多了一点点。”
祁同伟眼前一亮。
“老师,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高育良立刻打断了他。
“我只是在分析情况,不代表我支持你做什么。”
但祁同伟的心思已经活泛起来了。
他斟酌着措辞:“老师,您说沈如晦这个人,他在汉东没有根基,没有班底,想要打开局面,总得用人吧?”
“总得拉拢一些本土干部吧?”
“他不靠沙瑞金,也不靠赵——”
“祁同伟。”高育良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祁同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嘴。
但已经晚了。
高育良质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往沈如晦那边靠了?”
祁同伟的额头冒出了细汗。
“老师,我没有——”
“你没有?”高育良怒斥道。
“你刚才那些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沈如晦没有班底,你想去当他的班底。”
“祁同伟,你是不是嫌吴春林的例子还不够血淋淋?”
吴春林这个名字一出,祁同伟的脸色真的变了。
高育良连珠炮似的说道:“沙瑞金一来,吴春林第一个表态靠过去,速度之快、态度之积极,连我都替他感到羞愧!”
“结果呢?”
“赵立春那边恨他背主求荣,沙瑞金这边也不力挺,上面觉得他是投机分子。”
“三边不讨好,好好的省委组织部长说丢就丢了,被挪到一个闲职上养老去了!”
“这就是骑墙派的下场!”
高育良的声音越来越高:“没有原则的骑墙派,所有人都不喜欢!”
“你以为改换门庭是那么好改的?”
“你以为新主子会信任一个背叛过旧主子的人?”
“你今天能背叛赵立春,明天就不能背叛我?”
“这是任何一个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祁同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但他心里不服。
真的不服。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急的。
“老师,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希望您也能理解我。”
高育良摆着臭脸没说话。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师,我今年四十九了,正厅级已经干了好几年了,再过两年还是这个位置,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您看看全国那么多省的公安厅长,哪个不是副省长兼任的?”
“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鸡立鹤群!”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
“说我是全国最窝囊的公安厅长!”
“我也想体面啊,可谁给我体面的机会吗?”
祁同伟哀求道:“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你就帮帮我吧。”
“我倒是想往沙家帮那边靠,可沙书记身边有李达康。”
“外面都传的是沙李配!”
“李达康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自大狂一个,我给他当了多少年孙子了,逢年过节第一个登门,汇报工作比谁都勤快,态度摆得比谁都低。”
“可他正眼瞧过我吗?”
祁同伟苦笑道:“他看不起我。”
“我在他眼里,大概连条好狗都算不上。”
高育良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太想进步?”
“那你还大喊什么沙家帮啊!”
“你胡说什么啊!”
高育良猛然提高了声音,啪地一声把眼镜拍在了桌子上。
祁同伟被这一下吓得一哆嗦。
“你是不是真想有个沙家帮可以马上投靠入伙?”高育良瞪着祁同伟。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传出去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祁同伟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只在您面前说说嘛……”
“在我面前也不能胡说!”高育良厉声道。
“政治上的事,三分靠做,七分靠忍。”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进步进步进步,连最基本的谨慎都丢了!”
祁同伟被骂得耷拉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但他还是不死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试探着开口了:“所以我才要想办法嘛……老师,您觉得我要不要往新来的组织部长那边靠一靠?”
高育良给了祁同伟忠告:“我告诉你,这个沈如晦可不是一般人。”
“三十八岁的副省级,全国独一份。”
“他在深市的履历我让人打听过了,三年时间,硬生生把一个副省级城市的经济总量翻了一番。”
“靠什么?”
“靠的就是精准的人事调整和高效的干部队伍建设。”
“这种人到了汉东,你以为他是来当大善人的?”
“你啊,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祁同伟知道老师是真的动怒,连忙认错。
眼看祁同伟认错态度还算不错,高育良也不再追究:“同伟啊,想进步不是坏事。”
“但怎么进步,什么时候进步,向谁靠拢,这些比进步本身更重要。”
“别把自己搞成第二个吴春林。”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
“老师,我记住了。”
从高育良家里出来,夜风一吹,祁同伟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