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晚饭的时候乔言坐在最末位。
长桌摆了四个人的餐具,季贺宴坐在她斜对面,隔了两把空椅。他几乎没有抬头看她。整顿饭他话也不多,偶尔和季荣铭聊几句工作,语速不快不慢,声线偏低。
乔言低头吃饭,碗里是白米饭,面前摆了三道菜,她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炒青菜。
季荣铭倒是问了她几句。
"新学校习惯吗"
"功课跟不跟得上"
她答得很短。
"还行"
"能跟上"
季荣铭点点头,没有再问。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乔言抬头,母亲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往季贺宴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乔言知道母亲在示意她什么。她咽下嘴里的饭,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哥哥。"
声音很小,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拿不准该落在哪里。
季贺宴正端碗喝汤,听见这一声的时候碗沿在他唇边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喝完了那口汤,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嗯。"
只有一个字。不高不低,不带语气,像在回应一个不需要展开的话题。但他应了。乔言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被无视,那个"嗯"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桌布边缘。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根有点热。
晚上八点多,乔言回房间写作业。她从袋子里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抽出来翻到今天该做的页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
脚步声不重,很稳,从走廊另一头往书房方向去。
她没抬头,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脚步声过去了,然后书房门开了又合上,很轻的一声"咔嗒"。
乔言继续做题。做到一道数列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没转稳,笔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桌角。
她把笔捡起来重新握好。那道题她磨了十几分钟终于解出来了,最后一行写完之后她在答案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圈,圈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她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写。
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近。
这一次停在了她门口。她能看见门缝底下的光线被影子挡住了一部分。
她思索了下,算是心机?做出了个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举动。"哥哥,能加个好友吗……以后有不懂的事情我想能够找你"
季贺宴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但也没拒绝,想着以后也是要加的,便报了一串数字。
乔言小心翼翼把那串号码记在心里,等他走了,偷偷摸摸记在备忘录,备注写上"哥哥"二字。
她也没搞懂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她刷了一会儿手机。相册里那张规则的照片还在,她点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六点刚过,窗外天色刚亮透,灰蓝的底子上泛着一层很淡的粉色。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经过走廊那扇书房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
餐厅里只有张姨在擦桌子。见她来了,张姨笑了笑说:"今天周六,大少爷一般九点多才起。你先吃。"
乔言点点头坐到老位置上。粥是温的,煎蛋是刚出锅的,边缘有一点焦。她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流心的,温热的液体淌在舌面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吃过这样早上现做的鸡蛋了。母亲改嫁前她们住出租屋,每天早上都是面包片夹果酱,省时间也省钱。
她慢慢吃完了那碗粥。然后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回楼上换了身衣服。干净的白T和粉色牛仔裤,没有校服穿的时候她只有这一身能见人。
她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又把英语单词背了两页。中间张姨上来送过一次水果,切好的苹果放在白瓷碟里,边上插了一根牙签。乔言说了声谢谢,张姨摆摆手就下楼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听见楼下大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比昨天早上听起来稍稍快一些,像是手里拎了东西。脚步声经过她门口的时候没有停顿。
乔言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等那阵脚步声完全消失进书房之后,她才重新把视线落回纸面。
那天的晚饭季贺宴没有下来。张姨说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在书房没出来,让把饭送进去。乔言和季荣铭,母亲三个人坐在长桌边吃完了一餐饭,季荣铭聊了几句公司的事,母亲附和着,语速不紧不慢。
乔言坐在末位,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吃干净。
晚上回房间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门背后那张打印纸。光从走廊透进来,宋体字整整齐齐,白纸黑字。
她伸手把纸的一个角按平。其实角已经贴得很好了,但她就是想按一下。
然后她推门进去,打开台灯坐下来写作业。笔尖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轻,被窗外梧桐树叶的响动盖过去大半。
走廊尽头的书房里,灯亮着。季贺宴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摊着一份家族成员档案。他在"乔言"那一栏的备注格里敲了一个字,然后删掉了。
最后他关掉文档,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备注栏是空的。
但他知道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知道她吃饭的时候只夹面前的菜,他知道她昨晚十点二十分还没熄灯。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漏出光来。
他知道这些,但他在备注栏里什么都没写。